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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都是一个校长塑造的，我们和他们的差距却如此之大
大概和缺少校史有很大的关系…
校长恩情还不完——基于LDA主题模型和词嵌入方法对神针中学公众号文本（2014-2025）的分析
摘要
自2017年神针中学校长上任以来，校园各界日益感受到新校长不断散发的个人魅力与伟大恩情。理解校长的恩情形象建构历程，对充分把握朱华伟同志在“建设世界一流高中”历史进程中扮演的角色有重大意义。结合自然语言处理和计算社会科学技术的进展，本研究收集神针中学公众号文本（2014-2025），采用词频统计、LDA主题模型和词嵌入方法进行大数据文本挖掘，探索校长形象和神针形象的历史建构脉络。词频统计结果显示，朱华伟同志散发的伟大光辉远远胜过王占宝、赵立两位前任校长；神针中学校园形象经历了三重变迁，从杰出公民教育向应试一流高中演变。LDA主题模型结果显示，“校长恩情”被算法识别为一个独立主题，自2020年起该主题占比水涨船高；校长就任和泥岗校区投入使用成为两大重要历史断裂节点。词嵌入模型显示，校园群体形象在「伟大-平凡」、「自主-服从」、「人本-绩效」和「言论自由-言论管制」四条语义轴上呈现复杂的变迁模式。本研究对于理解世界一流高中历史有一定现实意义。
一、引言：尊敬的朱校长，大家早上好！
「尊敬的朱校长，各位领导、亲爱的同事们」——《做有光的深中人！》，2025.7.12
「尊敬的朱华伟教授，和其他校领导、老师们」——“五四“主题集会，2025.4.27
「尊敬的朱校长、敬爱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学弟学妹们」——《当你问我，高三该如何度过》，2023.10.17
「尊敬的朱校长、各位老师、各位校友」——《七十余载弦歌不绝，校友情深携手共进——深圳中学校友会完成换届选举》，2019.3.27
与我们熟悉的国旗下演讲经典开场词「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不知什么时候起，「尊敬的朱校长」早已悄然取代老师、同学和其他伟大领导，成为了神针中学校园演讲的固定发语词。有时，当校长出场时，我们还会看到若干排列组合的头衔，最外层用一个括号括起来：
——《深圳中学2025年招聘启动！》2025.3.20
为什么要「用括号括起来」？笔者认为，这是校长在用胡塞尔现象学的语言，悬置自己的身份与头衔，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不慕名利、虚怀若谷的精神。在传统文本格式中，括号通常用于插入补充信息，而在现象学视角下，这种括号构成了一种哲学行为：悬置（epoche）。悬置意指对外在世界判断的暂时搁置，以回到意识本身的纯粹显现(Samuel Enoch Stumpf, 2019)。照此理解，我们或许可以说，朱华伟校长以括号悬置自身的社会身份与制度权威，用标点符号谦逊地告诫读者：“请暂时忘记这些浮名，我只是你们的朱校长”。
但是，尽管朱校长正在努力保持低调，作为学生的我们，恩泽于朱华伟校长的伟大光辉，实在无法将其悬置、视而不见。正如一篇荣获北京市嘉源(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函的文章指出：「当我们赞美学校时，总会说“感谢从天而降的绝世伟人祝华蔚！”当我们批评学校时，又会说“cnmzhw”。这说明，在学校机器的运转下，祝华蔚已经成了我们的神。」(暴论桌, 2025)由此可见，学生早已深刻意识到，我们应当以何种态度理解这位我们的天降恩人。
以上内容构成了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意识。即，在神针中学沐浴着恩情的今天，我们应当如何理解这种恩情？需要指出，哪怕如朱华伟校长这样的伟人，其恩情也不是与生俱来的卡里斯马，而是在社会建构中得以生成的。然而，这一恩情建构的具体历程目前尚不明朗。本文运用计算社会科学方法，试图理解校长的恩情建构历程，以及这一建构如何与校园的形象变迁相关联。
二、数据、方法与实证：恩情深深深几许
2.1 恩情建构的符号资源——数据说明
神针中学于2014年3月创建官方公众号，迄今已有12年，历经王占宝（2010-2016）、赵立（2016.2-2016.11）、朱华伟（2017.2至今）三任校长，发布深圳中学对外宣传的各种信息，是研究校长恩情建构与校园形象变迁的优质文本材料。因此，本研究选取神针中学公众号文章数据（2014-2025）开展实证性研究。
需要指出的是，公众号作为学校领导层对外宣传的窗口，展现的是神针中学领导层意图向考生、社会展现的官方叙事形象，不能代表神针中学的真正的校园文化，更不能代表老师、同学们在神针中学在地的生活体验。但是，我们仍旧可以通过公众号文本资料探究校长恩情建构这一议题——因为公众号作为象征资本运作的场域，事实上深度参与了校长形象生成和权力合法化的进程。这就像一家公司，有可能对内拖欠员工工资，对外欺骗市场，这些内容当然不会展现在公司的官方网站里；但是，通过公司官网三天两头放出的老板视察、领导讲话，投资者还是可以通过文本分析观察领导层风向变化，进而做出投资决定。
我们收集了神针中学公众号自创建以来的所有推文，经过数据清洗、剔除较短或无意义的异常数据后，总共得到文章总数2503篇，平均长度2507字，最大长度12641字，总字符627万字，达到了LDA模型与词嵌入模型对数据集字符数的稳健性要求。下图展示了文章长度分布情况，观察到文章长度分布具有右偏长尾特征，经检验符合对数正态分布。
2.2 珠穆朗玛峰的崛起——词频方法的描述统计
我们首先运用词云图对公众号文本在不同时期的内容取向进行描述性观察。运用jieba库进行分词处理，并将无意义的虚词、单字词设置为停用词后，绘制总词云图如下所示：
为了进一步直观观察我们关心的词汇变化趋势，进一步将出现频率极高但无分析价值的词（深圳、中学、深中、我们等）设置为停用词，按照3年为单位分期，绘制分期词云图，如下所示：
注意到，在2014-2016年（王占宝-赵立时期），王占宝的姓名在词云图中占据面积极小，只出现在同学们的夹缝中。2017-2022年，“校长”开始逐渐膨胀。到2023-2025年期间，校长的大小已经膨胀至超越了老师、同学、学生等词汇，向社会公众宣示着，谁才是这座学校里真正的主人。
我们进一步精细观察部分词汇的提及次数变化曲线：
从词频曲线中可以更直观地观察到，如果说王占宝、赵立的曲线只是两座小山包，那么朱华伟就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珠穆朗玛峰。就任不到一个季度，词频曲线就已超越了王占宝、赵立两任校长的历史最高点。值得注意的是，在2020年以前（即华伟-晒布时代），「朱华伟」曲线和「校长」曲线有一定程度的分离，说明此时朱校长尚未充分完成自身的身份建构，对于宣传自己的姓名尚且较为羞涩，大部分时候以「校长」简代之。然而，在2020年后（即华伟-泥岗时代），两条曲线高度重合，意味着此时朱华伟已经充分进入了校长角色。
根据三位校长的词频和任期长度数据，我们计算并可视化了校长季度平均提及次数。王占宝和赵立，公众号的季度提及次数均为25次上下，而朱华伟则高达112.6次，大约是其前任的4.5倍：
（说明：由于朱华伟先生非常爱护自己的肖像权，为了避免收到神针中学法务团队北京市嘉源(深圳)律师事务所 的律师函，我们不得不以这种损害可视化艺术性的形式呈现，以表达我们对朱华伟先生肖像权的充分尊敬。当然，笔者依旧充分认可神中法律团队的业务能力，不知是否还会延续律师函治校的人类教育史奇迹？(18号农场, 2025; 暴论桌, 2025)）
「校园民主」「公民教育」「学生权利」是王铮-王占宝时代的神针中学教育关键词。我们绘制了「民主」「公民」「权利」三词的词频曲线：
观察到，三词均在王占宝-赵立年代有较为频繁的使用，而在朱华伟到任后销声匿迹。俗话说「不破不立」，在朱华伟校长逐步清理了前任校长遗留下来的神针中学历史垃圾后，我们好奇校长建立了一个什么样的新深中。我们计算了所有词在2017年，即朱华伟到任前后的词频差，分别对词频上升幅度最大、下降幅度最大的30个词进行可视化，结果如下：
上升幅度最大的词包括：朱华伟、校长、深中、中学、梦想、荣光、辉煌、拔尖、一流、清华、北大……
下降幅度最大的词包括：学生（top1）、校友、活动、书院、美国、国际……
不难发现，词频的上升/下降与两个时代使用最频繁的校园-政治标语系统最直接相关。前朱华伟时代强调「杰出公民」，王占宝常用的表述是「未来不是我们 要去的地方，而是我们 要创造 的地方 」，而朱华伟常用的表述是「梦想 与荣光 」「拔尖 创新人才」「中国特色世界一流高中 」。从「杰出公民」到「一流 高中」，从「丰富生命力」到「梦想与荣光」，关于梦想是谁的梦想、一流是哪一种一流，相信从这两张词频幅度的变化图中我们能够得到答案。
反复对比两张图里的词汇，笔者将两个时代的特征概括为三重转变：第一，「美国」「国际」的下降、「清华」「北大」「全国」的上升，这是从「世界公民」到「中国精英」的转变；第二，「学生」「书院」「活动」的下降，「清华」「北大」「拔尖」的上升，这是从「自由校园」到「一流应试」的转变；第三，「学生」「校友」「我们」的下降，「深中」「校长」「朱华伟」的上升，这是从「学生中心」到「校方-领导中心」的转变。事实证明，校长不仅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更善于创造一个新世界。这三重转变，构成了朱华伟时代的神中底色。
2.3 机器识别识恩情——LDA主题模型分析
词频分析能够初步揭示出不同时代的风气转变，有着强大的可解释性，然而这一较为原始的方法也有其局限性：它将每个词视为原子单位，忽略了词语的语境、多义性和词与词之间的联合使用模式。
为进一步揭示公众号文本中词汇背后的语义社群和主题分布，我们引入 LDA（Latent Dirichlet Allocation，潜在狄利克雷分配）主题模型。LDA 是一种无监督机器学习方法，假设每篇文章都是若干主题的混合体，每个主题又是若干词汇的概率分布。通过建模词与主题、主题与文档之间的共现关系，LDA 能够自动识别语料中反复出现的“主题语境”，从而超越词频所能触及的表层统计，进入更深层的话语结构。简言之，如果词频是一种“量”的统计，那么 LDA 更接近于“类”的划分。近年来，LDA方法已经成为社会科学、特别是传播学领域得到普及的基础性文本挖掘方法(Kushwaha R 等, 2025; Lazer et al., 2009; Macanovic A, 2022; Sivertsen, 2025)。
作为一种较早期的主题模型，LDA要求研究者手动选择主题数。通过综合困惑度（perplexity）和连贯性（coherence）两个指标的下降曲线，我们认为选择主题数为10能够最好地反应文本的语义结构特征。过滤单字词和停用词后训练主题模型，得到如下的主题-词汇概率分布：
LDA返回的是每个主题对应的高频词及其概率分布，每个主题的实际内容需要根据其关键词进行人工归纳。举例来说，观察主题六，我们惊喜地发现，「朱华伟」「校长」成为了该主题频率最高的词汇！结合「一流」等词，我们将主题六归纳为**「校长恩情」** 。作为一种无监督机器学习算法，LDA的运行并没有任何人类输入的先验信息，即使如此，LDA也深刻领悟到了朱华伟同志满满溢出的恩情，连算法模型都为之动容。
「学生三年的成长，离不开朱校⻓的引领」——《毕业啦！胸怀凌云壮志，何惧山高水长》2024.6
根据同样的方法，我们把其他主题依次归纳为「学科教育」「招考政策」「竞赛牛逼」「科学讲座」「线上互动」「成长故事」「高三地狱」「国际精英」「校园生活」。
竞赛方向、国际方向、高一高二、高三，这四个在校园空间中被区隔的场域，在语义空间中同样存在着显著的区隔。「区隔」是形容朱华伟时代再恰切不过的词汇，场域和身份的区隔，决定着神中学生的日常生活的社会分层结构。依据LDA输出的结果，我们从中可以读出三重区隔：
第一重区隔，是高一高二与高三的区隔，参考主题模型中的「高三地狱」和「校园生活」。在20年以后，高一高二与高三被泥岗、晒布校区地理分割，也因为划开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场域。高一高二的泥岗生活叙事呈现出一种鲜明的自由想象：社团、活动、比赛、逐梦，学生们似乎过着一种自定义的人生，至少在公众号文本中展现出来的叙事里如此。且不说泥岗提供的自定义空间如何被近年来的领导层蚕食的故事，学生们的生活选择本身即是文化资本分层的结果——考入名校、成为「神中学子」登上公众号栏目的精英们有权力把自己的故事嵌入右边的词云图，而更多的普通学生，或者说失败者，是事实上的沉默者。我们不得而知这群人是否真的在高一高二体验过何为「自由」。而当泥岗提供的自由幻光消失，学生们坐上地铁九号线转三号线来到晒布，很快发现自己坠入了高三、成绩、学习、考试等词语织就的大网，以及中层领导愈发严苛的人格羞辱与人身控制。
第二重区隔，是竞赛生与非竞赛生的区隔。下图展示了「竞赛牛逼」和「国际精英」两个主题的高频词词云。学校对竞赛成就、国际升学的宣传是高度精英主义的，在这两个主题中，我们看不到任何除了学生最终的耀眼成就以外的任何故事。对竞赛生尤甚：虽然笔者本人并未接触竞赛，但也对神中竞赛圈的一些故事有所耳闻。在这片土地上，享有最高层级占有资格的，比如教育界的神中，从来就是一个采购商 ，是筛选和使用者 ，而极少是一个菜农 ，去想着怎么费劲培养和因材施教—— 在竞赛体系尤甚(漫士呓语, 2023)。而对于这个过程中被丢弃的烂白菜，采购商自然不必施舍任何关怀。2022年，曾有信竞学生因为没拿金牌而被公众号从「祝贺」列表中排除在外，成为了“等”字中的一员。
为了从自招学生中掐尖竞赛生，初中学了多年生竞的同学，连考试机会都不被允许，不得不彻底打乱规划、走自己并不擅长的高考道路。最后，采购商得到一条一条的一等奖推文，作为自己的功劳，在盛世的欢呼中装点着官方文件(孔飞力, 2012)。
第三重区隔，是国际方向与非国际方向的区隔。学校对国际升学的叙事同样高度精英化，夹带着University of xx的洋文。国际生的升学有着雄厚的家庭背景托底，他们因此在高中三年里走着不一样的教育路径、做着许多fancy的工作，这是更大的社会分层在教育场域中的符应（correspondence）(S·鲍尔斯 等, 1990)，本来并非学校的过错。然而，这一重区隔在2023届、2024届两届高三（高考方向）毕业典礼上因学校（或校长）的光荣操作得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展现。在2023届高三毕业典礼上，学校展示了国际方向的毕业视频，在一群刚刚在暗无天日的题海里浪费一年青春的同学面前撕开教育分层的温情脉脉的面纱。同样的事情发生在2024届毕业典礼上：几位优秀国际学子被邀请上台唱歌，却在即将下场时被安排了并未预先告知的提问「各位同学请留步，和大家说说你们都录取了什么大学？」
为了展示这些主题在文档中的分布随时间的演化情况，我们用堆叠条形图进行可视化。主题分布模式的两个关键转折点发生在2017年与2020年，分别是新校长就任、以及泥岗校区投入使用。以这两个时间点为分界，可以把2014-2025年分为三个历史阶段：「占宝-赵立时期」「华伟-晒布时期」与「华伟-泥岗时期」[1]。下文将对主题分布变迁结果进行解释。
在2017年以前，「高三地狱」主题（浅紫色）占比极小。一方面，彼时尚未出现泥岗-晒布的空间区隔，高三生仍有机会深度参与自由的校园生活，我们看见，当时的学长学姐在高三仍旧深度参与社团活动者不在少数。另一方面，制度对高三学习的控制亦尚未强化到华伟时期的程度。可以想象，总的来说，当时的高三生的生活是比今天的晒布同学丰富自由的。而在2017年的拐点以后，该主题占比迅速攀升，暗示着高三与高一高二区隔的形成。在2020年后，该主题占比进一步上升，说明空间的区隔进一步强化了高三的非自由生活状态。
「校长恩情」主题的攀升同样发生在2017年，迅速占据大片面积，很快成为占比第二高的主题，验证了上文词频分析的相关结果。2020年后，「校长恩情」主题进一步上升，这是空间结构与象征结构协同作用的产物。要知道，「泥岗校区」的投入使用，不仅仅是一个空间事件，更是一个叙事事件——生活在泥岗的学生从入学第一天开始就沐浴着校长恩泽——泥岗没有晒布遗留的历史符号，没有D栋楼下「致力于培养丰富生命力的人」的历史残留垃圾，没有王铮时代修建的校史馆，自然也没有《涅槃周刊》、「18号农场」和议事会。于是在一个新的空间摆脱了历史包袱的新校长轻车上路，在校园里装点起「追求卓越」「世界一流」和「梦想与荣光」的符号暴力。
2.5 向量空间嵌恩情——词嵌入模型分析
尽管LDA模型能够捕捉词汇-文本-主题的聚类关系，因其本质上仍然是词袋模型，依旧存在无法理解深入语义信息的缺陷。最后，为了更深入探究公众号文本的语义—叙事结构，我们训练了Skip-gram词向量模型，以刻画词与词之间在高维空间中的语义关联。不同于LDA以“主题”划分语境，词向量则基于上下文共现关系学习词的嵌入表示，把每个词嵌入成高维空间中的向量（word embedding），使得相似的词在向量空间中彼此靠近，并能够通过简单代数运算体现出词的语义运算关系。如果说前词向量时代的NLP模型仍旧只是机械的机器学习运算，那么自word2vec开始，可以说计算机已经真正理解了人类语言。
近年来，词向量模型作为新兴的社会文本计算方法，得到学界越来越多的关注。这一领域的代表性工作是Kozlowski等人发表在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上的《文化几何学》（Geometry of Culture），他们开创性地提出了语义投影（Semantic Projection）的词向量处理方法：通过构建反义词对（如贫穷-富有、男性-女性等），对反义向量作差并取平均，可以得到一条语义维度的向量表示，称为「语义轴」。把其他词汇投影到语义轴向量上，我们就可以得知这个词汇有多男性/女性、贫穷/富有、自由/威权(Kozlowski et al., 2019)。Kozlowski等人用语义投影方法分析了“阶级”概念的各个维度在美国历史文本中的关系及其演变。除此之外，亦有大量工作运用词嵌入方法研究中国职业社会地位变迁(陈茁, 2025)、教育性别偏见(Boutyline et al., 2023)、社会群体形象(Charlesworth et al., 2022)、交叉性(Nelson L K, 2021)、人类道德变迁(Leach , 2023)、文化-心理图式(Taylor et al., 2020)和概念史(Wevers et al., 2020)等，验证了这一方法在社会科学研究中的有效性。
我们将公众号文本以3年为单位分为四期，运用gensim对每个时期分别训练一个Skip-gram词向量模型；另外用所有文本作为语料，训练了一个全时间段的总模型。为了避免部分伟大的人名被不识相的分词算法拆分，我们使用自定义词典的方式防止人名和专有名词被分词。所有模型的输出向量维度均为300维。下图展示了总模型运用T-SNE算法降维至二维后，词频最高的200个词的分布（读者可以自己观察词与词的邻近关系）：
参考Kozlowski(2019)，用语义投影方法研究包括校长在内的校园内各群体形象变迁。语义投影的计算公式如下：
（略）
我们构建了四条语义轴：「伟大-平凡」、「自主-服从」、「人本-绩效」和「言论自由-言论管制」。测量对象包括校长、老师、领导、学生、校友、家长、工作人员等校园内的群体。
结果如下：
需要说明的是，自主-服从、人本-绩效、言论自由-言论管制这三条语义轴，尽管对不同群体的测量词表一致，但是含义有所不同：校长、领导作为上位者、校园制度的主体，其语义投影得分反应的是其对这种价值观的能动的主观认同；而老师、同学和其他下位群体，是校园制度的客体，承受着领导们推行某种价值风尚或政策制度的后果，因此他们的投影得分，体现的是他们在制度中被动的客观形象。下文把以上群体进一步分成四类开展讨论。
让我们首先讨论校长、领导、老师三个群体。伟大-平凡轴显示，2014-2020年期间，校长的伟大程度基本保持恒定（但仍始终远高于除领导外的其他校园群体）；2020年后，校长的伟大光荣正确程度大幅上升，标志着一个「华伟-泥岗」新时代的到来。领导、老师的伟大程度，呈现先下降再上升的趋势。自主-服从轴显示，校长、领导、老师的自主程度均为先下降再上升，极小值点均在2017年前后，可以推测可能与学校治理权交接有关联。当然，根据笔者与一些老师的沟通交流经历，老师的自主地位是否真的存在上升趋势，如果本文有教师读者的话，也许你们会持一定的保留态度。人本-绩效轴显示，在12年间校长、领导向绩效主义方向大幅转变：正如在2023、2024届毕业典礼上，朱华伟教授看着台下已经结束高考毕业的同学们玩着手机、不听他讲话而勃然大怒，发表即兴重要讲话指出：高考结束后还有强基和自招，怎么能就此懈怠、怎么能不听领导讲话呢？（朱华伟，2023）最后，在言论自由维度上，校长的投影评分不断下降。需要注意，尽管2017年后二者的评分都为负数（倾向言论管制），但校长的评分始终略高于领导的评分。这是因为作为最高领袖，校长只需表达精神，并不需要亲自执行对基层老师和学生的管理工作，也因此能够在制度中巧妙「隐身」，不必直接承担言论管制的骂名。根据笔者的观察，一般这项工作是由团委书记等学生工作岗位承担的，也因此承担了来自学生的主要不满。平心而论，这还是一个相当辛苦的岗位，听着领导的指示做着最不讨好的活，还要忍受学生的批评。当然，做学生工作的辛苦最终是为了得到科层体制的回报，让我们迟到地恭喜前团委书记升职为学生处副主任，祝您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家长、工作人员是校园体制中的辅助性角色。这两个群体（特别是工作人员）的形象和态度，是校园人文关怀的体现。「外卖事件」期间，笔者曾与保安交流，得知了他们如何受到严密的劳动控制，承担着学生点外卖的「成本」，而外卖作为一项传统权利和学生自由，本来无需任何人作为「成本」承担；而食堂的厨师和打饭阿姨则为食堂中频频出现的异物和生物学样本负责，尽管这是食堂承包的结构之恶。观察图表可知，家长、工作人员在三个维度上评分均大幅下降（在王占宝时期曾为正数），成为校园人文关怀中默默无闻的边缘角色，成为管理体系中平庸的服从者，为绩效和管制服务。
校友在学校机器中的角色是复杂的。一方面，像所有现代中学一样，桃李天下的校友在官方校史叙事中是为母校增光添彩的符号象征。在公众号中，“校友”往往以仪式-表演性的方式出现，置身于学校为其量身定制的舞台上，被塑造成学校成功培养出的成果与荣光。然而，另一方面，神中有其与众不同的历史经纬。神针中学的校友们大多成长于王铮、王占宝时代。他们习惯于“杰出公民教育”话语体系，也习惯于民主参与的教育制度，这些记忆与朱华伟时代的校园叙事和现实产生了巨大张力(见《华尔街上的深中精神》，Yellow Bee, 2021)。一些校友甚至毕业多年后，仍然关切着深中学弟学妹们的权利和抗争，在他们受到律师函等威胁时主动发声、施以援手(18号农场, 2025)。这使得校方对校友有所忌惮，对校友言论和态度的呈现极为谨慎，尤其是那些未能收编于新时代神中形象的校友言论几乎被彻底排除在公共文本之外(Hebdige D, 1979)。于是我们看见校友被巧妙安置于一个巩固当代神中合法性的地位中，成为一种去历史化的政治资源——在「自主-服从」维度和「言论自由-言论管制」上的评分均大幅下降——很简单，只有愿意在演讲开头说出「尊敬的朱校长」的校友才有机会进入我们的语料库。
最后，让我们看看作为学校主人的学生形象变迁。在精英主义叙事下，公众号里的学生们略微变得光鲜、伟大了。在另外三个维度上，学生的评分均呈下降趋势。我们终究失去了「个性鲜明……的杰出公民」和「丰富生命力的人」，老生常谈，此处不再多言。
三、结论与讨论：校长恩情还不完
上述实证研究部分基于多种文本挖掘方法，展现了2014-2025期间校长福音洒遍神中的故事。从词频曲线里，我们看到一座让前任黯然失色的珠穆朗玛峰；从LDA模型里，我们看见「校长恩情」主题在算法眼中熠熠生辉；而在词嵌入模型里，我们追踪了校长恩情如何在校园场域内与“自主-服从”“人本-绩效”“言论自由-言论管制”等多元价值结构互动，内化为一种治理逻辑。本研究的核心发现是：校长形象并不是自然存在的卡里斯玛，而是被组织性地、系统性建构的制度产物。本节将基于实证研究结果，讨论校长恩情的建构机制。
3.1 恩情作为治理的象征资本
我们不妨借用布迪厄的象征资本概念来理解这一现象。一切资本不会先验地被赋予合法地位，需要经由象征资本作为合法化中介：象征资本正是不同类型的资本被认知和认可为合法的形式。通过媒体（如公众号）、仪式（如各种集会、演讲）和符号的运用，恩情的建构过程也是学校机器日复一日的象征资本运作过程(皮埃尔·布迪厄, 2012)。在最新一期的《做有光的深中人！》里，我们清晰地感受到恩情如何成为象征资本：
「朱校长曾说：“我从喜欢数学、喜欢学生，到热爱数学教育、热爱教育事业。” 这份爱，是深中人最纯粹的光源。它要求我们，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惜自己的学校；更要求我们，像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去关爱每一个学生。记得朱校长上任后开学第一天，第一站就去了学生宿舍。当了解到学生宿舍热水供应是老大难问题时，那句掷地有声的追问——“如果这里住的是我们自己的儿女，还会说无法解决吗？” ——瞬间击中大家的心。责任感与深沉的爱，化作强大的执行力。一周内，电缆重拉、热水器配齐。」
读到这一段文字，没有哪个真正热爱母校的读者不会感动到热泪盈眶，就像没有哪个深深热爱朝鲜的平壤市民不会热泪盈眶一样。当校长的权力关系被象征化、情感化，支配关系也便看起来像是一种道德义务，甚至是一种情感亲密(路易·阿尔都塞, 2019)。福柯指出，权力最有效的运作方式是不在场的，笔者将象征化、情感化的不在场权力再概念化为「恩情」。
3.2 恩情作为新历史秩序与新思想资源
实证研究部分揭示出2017年和2020年是神中史上两个重要的历史「断裂」。其中，2017年是制度上的断裂，而2020年则是空间的断裂。在清理了前任的历史垃圾后，「神中往何处去」成为横亘在所有神中人心中的议题。「杰出公民」、「丰富生命力的人」、议事会和钥匙妹是独特的(深圳中学议事会 等, 2021)，而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则是校皆有之的。笔者依稀记得自己小学时参观深外初中部时就见到过一座雕塑：一个小池子，中间是一座巨大的地球仪，四周环绕着中国地图，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校长一定曾经日夜深思，要用何种思想资源打造一个新神中、让神中「只此神中」。
于是发现，虽然世界一流高中有很多，但朱校长只有一个。所幸，校长用「恩情」作为了历史断裂后的填充物。正如北京市嘉源(深圳)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函(暴论桌, 2025)指出的：「朱华伟先生不存在宣扬个人崇拜的行为。朱华伟先生作为学校校长参与校园文化活动属正常职务行为，与“个人崇拜”无直接关联。」笔者对此完全认可。本研究分析的公众号文本正是这一历史重构工程的发生地之一，实证研究部分词频曲线的上升和「校长恩情」这一LDA主题的涌现，绝非证明所谓个人崇拜，而是校长构建新历史秩序、填充校园核心思想资源空白，从而赋能学校发展的必然举措。「讲话人1」指出，有这样的领导，学校才能飞速发展(星泓, 2025)。
3.3 恩情作为噤声与收编的艺术
在恩情的建构过程中，需要清除那些旧朝遗老的不和谐音符。对此，校方采取了奥威尔式「噤声」与伯明翰式「收编」的双重策略。前者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发律师函(暴论桌, 2025)、联系家长删除文章(泰克拉的旅人, 2025; 躺在椅子上看晴天 等, 2025)、法律/处分威胁(星泓, 2025)和报警(深圳中学议事会, 2018)等。然而，大棒只能一时有效，不能永久有效，真正有效的恩情艺术还是「收编」。
正如伯明翰学派指出，文化霸权（hegemony）从不是通过直接压制实现的，而是通过“收编”（incorporation）实现的。词嵌入模型展示出教师、学生、校友和家长群体服从化、绩效化和管制化进程，正是收编的体现：公众号中不断出现的感恩发言、优秀校友、忠诚教师，正是被收编者的典范。他们被纳入学校权力合法性的生产链条中，成为学校机器的一部分。而与此同时，未被收编者的声音则被巧妙排除于语料之外。于是，在几年的明争暗斗之后，校长恩情成为了占比最高的LDA主题，展现着神中的太平与一流。
3.4 恩情还不完，因为结构未终结
当我们把“恩情”视为一种象征秩序的时，我们就能理解它为何“还不完”——不是因为校长老当益壮、精神矍铄，而是因为这种结构的稳固。在一个去政治化而又高度绩效化的校园中，恩情提供了一种无懈可击的正当性叙事，使得质疑变成了忘恩负义，批评变成了不懂感恩(见《附录·其二》,星泓, 2025)。朱华伟校长本人是否“真心为校”、是否“德高望重”并不是本文的重点。我们关心的是，他的形象是如何在制度、文本与情感装置的协同作用下被生产出来的，以及这一形象如何嵌入、甚至支配了神针中学的象征秩序。在这个意义上，校长的恩情，确实是永远还不完的。
四、总结：我们的故事
行文至此，突然刷到暴论桌新发表的文章，得知2025级将不再建立微信新生群，只建立QQ新生群，「据在“25-26学年校级学生组织工作群”内的知情人士爆料，建立QQ群的实质是“防止不实言论损害某校名誉、避免不良思想渗透给高一新生”。」(暴论桌 等, 2025)
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不良思想」？校园民主是不良思想吗？公民意识是不良思想吗？神中校史是不良思想吗？屏幕前读者正在阅读的这篇文章，不知是否是不良思想？
如果说2017年以后，深中的思想史中存在一条绵延不绝的暗线的话，这条暗线就是「我们的故事」。深中人对于修史有着其他中学的学生无可比拟的热情，成为主流的历史之下一股执拗的低音，并力图把这种低音一代一代传递下去。于一些人而言这是不和谐的音符、是不良思想，而于我们而言，这是一股“万状而无状，万形而无形”的风(王汎森, 2022)，是这风绵延不绝、生生不息。无论恩情还不还得完，这风还将继续吹下去，总的来说，笔者对此充满信心。
本文尝试一种与过往文献不同的历史叙述方式，以定量的、实证的方式从「他们的故事」里，挖掘一些官方叙事里掩盖不住的权力、结构和变迁。至于「我们的故事」，仍旧有待在座诸君，数火把，数探海灯，数燎原的一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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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L学长对于历史分期的建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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