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英咀华

我又在床头看到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信封,火漆印似乎已经被拆开过了,一定是他做的,我想,或者就是他本来就没有密封严实;我打算再为了乱拆信这件事训斥他一番,他已经15岁了,可生活上毛手毛脚的,和6岁的孩子倒没有区别。还是先打开吧,我想,在我爱人过世以后,我又辞退了小时工,家里能在我枕头下放这种信件的,只有他了。

”……我始终坚信,夏洛蒂·勃朗特对伯莎·梅森处理的失误,绝不应当作为她“仇视”西印度群岛人的证据。文学故事需要反面人物,所谓反面人物,本质上是主角的负面呈现,结合红房子中的简爱前期形象,伯莎的西印度身份只是作者套上的一个壳子,本质上……“又是这些东西!自从四天以前那个星期五,我们因为《简·爱》的事情产生分歧后,他从来没搭理过我,只是每天都要在我枕边放这样一封写着一模一样荒谬观点的信。哎,做父亲的,偶尔也确实脾气急了些,但他这样坚持一个已经被后殖民理论家和女权主义批评家广泛探讨后否决的错误结论,则是更该改正了,我也只好苦苦地劝他改过自新,哪怕他青春期的小性子让他傲慢得不愿意看我一眼。

”明子,来吃饭啊?“我走到他的屋子里叫他,他半坐在一张椅子上,背对着我,似乎还在生我的闷气。他的屋子这两天是越来越臭了,我想,一个连信都封不好的人,也大概确实打理不好自己的屋子。”不饿?“我问他,”那我帮你把垃圾倒了?“他似乎眯着眼点了点头,但动作极其不耐烦,这时候我发现他坐着的椅子腿有点长短不齐,容易晃动。”明子,你椅子该修了!老大一个男人了,别闷在屋里不吭声!“——他依然不吭声,算了,书上说,青春期的孩子就是这样的。

我又去看那封信了,越看心里越凉。他是不知道斯皮瓦克的理论么?……他知道,他是故意装作不知道的,《藻海无边》——我通常推荐给大一新生的,他看了么?我不确定,我不想再去他的屋里检查了,他高中选了全文,但多半是我在家教育,可越到现在,我越是看透了,所谓的文学世家都是假的,儿子总要反抗他父亲的,哪怕他父亲讲的如此正确。

晚上,我给他端了一碗面进去,他还是那么苍白消瘦,可惜,他也只是徒有其表罢了,他心里和大部分芸芸的平庸青少年是毫无分别的,那封信我暂时合起来了,省得看见心烦。明子,明子,含英咀华啊,是细细汲取文章中暗含的意思,产生自己的看法;这样一味赞赏作者,有什么好的呢?

但是我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他每天早上写给我的火漆不完整的信,真讨厌啊,每天都是同样的内容,我的工作已经完全被他这个无理取闹、和文学评论丝毫不沾边的观点毁掉了,每天早上读着那些“夏洛蒂·勃朗特对伯莎·梅森处理的失误……”,我是不是应该耐下心来读完再去训斥他?是的,我想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于是我只有接着看下去……

“ ……你无法要求一部小说探讨所有议题,它终归只是小说,不能因为有未讨论到的议题便认为作者一定是帮凶,《简爱》的本质是成长小说……”

接下来就是一长串,又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探讨太多话题反被批判结构混乱啊,又是勃朗特从未去到过西印度群岛啊……这是完全无法品鉴的东西,我想,我没见过比这些信更荒谬的了。更何况,每天他都要藏走前一天的信,这也让我觉得他更没有底线了。于是我又一次站在了他那不卫生的房间的门口,真脏啊,我想,我尽力克制住自己,不用太难听的话骂他。

”明子,你不要再用那种方式了,一次两次还好,算你撒娇,这已经是第六天了,太过了!“我失望地看着他,这时候我看见他头上有个伤口,像是愈合了,但又不太对劲。”明子?你自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忘了吗?你对优良传统文化的了解和你对后殖民主义的了解一样浅薄,是吗?“明子依然低着头,没理我,我把他桌上剩下的面倒掉了,看着还是一大碗,大概是泡发了的缘故。

”明子!你尽管赌气好了,我可都是在为你好呢!“他还是那个姿势,一言也不发,从我那天因为《简爱》的问题和他大发雷霆,他拿那套毫无理论背景的内容来反驳我的教案,他第一次动手打我,我也第一次推搡他到了墙上以后,他就一直在我面前维持着那个深思的姿势。”你思考什么呢!不学点专业的东西品鉴文章的话,你思考再多也是写出那种没营养的东西!思而不学则殆——不知道吗?“尽管我已经气急败坏地喊他了,他却还是傲慢地”思考“着。

我有点忍不住了,一次争吵折磨我一周?这是从未有过的,因为爱人离开的早,所以从来在这个家里明子都听我的话,这次显然也不该例外,我忍着他邋遢的异味冲进他屋里,把他又写的那封信摔在垃圾桶里。我是因为看到这封信才和他争吵的,此后他或许是尝到了甜头,再不当我面说话了,天天只写这样的信来无声反抗我,反抗文学评论含英咀华的魅力,那我也只好以扔掉这封信来作为这次巨大父子僵局的终结了——我扔掉了信,闯进去,狠狠地牵着他的手,想把他从失神倔强的”思考“中拉出来——我触摸到的,是一双和我爱人在殡仪馆时候的温度一模一样的手。

我又在床头看到了那样的一封信,只是这次沾了点垃圾的潮湿,”夏洛蒂·勃朗特对伯莎·梅森处理的失误……“”你无法要求一部小说探讨所有议题……“……我反反复复读着这封新的,旧的,代表他的,代表我的信,我品鉴着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它们会永远带着破烂的火漆在我枕下了。

同学你好。先说一句实话:读到最后那只冰凉的手,我后背一紧。火漆封得不严,故事倒封得很严,这是本事。

一、体裁判定说明

本篇两千字上下,以父子冲突与一个隐藏的真相推进,判为记叙文。按规则不打分,只给修改建议。你用不可靠的叙述者,让父亲一路抱怨,读者一路发凉,这个结构有野心,也立得住。

二、阅读任务

请先读 為什麼不要寫記敘文 | SUEN 。目的只有一个:看别人怎样让读者摸到手凉,而不是被告知手凉。读完再动笔改。

三、修改建议

一、第一段开头,用节奏工程拆句。首句从火漆一直写到训斥,一口气三个分号,读者还没站稳就被塞满信息。拆成短句,一句一个动作:拇指按上火漆,裂的,不是新裂的。

二、全文反复出现我想,第一段就有三个,后面是口头禅。作为人物习惯可以保留一两处,其余要删。这是语气转向:把我想去掉,让判断变成动作。例如不写我想他没封好,写父亲把信封翻过来,对着窗光看封口。

三、具体化:苍白消瘦、真脏啊、傲慢这几处是父亲的评价,读者只收到结论。把评价换成可验证的细节:书桌上结了皮的碗沿,窗台上落着的死蝇,衣领上的白屑。读者自己会得出脏的结论,并且更怕。

四、意象锚定:现在意象有信、火漆、面、椅子、手温,略散。建议锚定三组:火漆(封与拆)、面(咀嚼)、手温。含英咀华本义是含在口中细嚼,题目已经给了你最好的线。那碗泡发的面应当成为全篇的暗线,现在只出现了两次,可以让父亲每晚端面进去,面一次比一次坨。

五、结构稳固:时间线有裂缝。前面说四天以前的星期五,后面说第六天,又说一周。若是有意错位,需给读者一个线索;若不是,请统一数字。读者在最后会倒回去核对,数字不齐,惊悚会变成疑惑。

六、悬念的因果要自洽。信到底是谁放的?是明子生前留下,还是父亲自己写自己放?现在两种解释都能读,但都没有落实的线索。选一种,埋一个小物证:比如信纸上的钢笔墨迹,与父亲书桌上那支同色;或者信纸折痕一律相同,像一次折好的。留白要有底,读者才敢跳。

七、信的内容读起来像论文摘要,缺少十五岁的声口,也削弱了情感。这是例证必须分析的反面:材料没有服务人物。建议在信中夹一句只有少年才会写的话,一句,不超过二十字,比如提到父亲讲红房子那天声音抖了。学理保留,人味进来,结尾的冲击才有底。

八、事实风险控制:高中选了全文,我没看懂是哪种分科,请写明或删去。后殖民与女权批评对《简爱》的评价,请写得有分寸,避免被学理熟的读者抓住绝对化。《我们共同的朋友》被批结构混乱这条,我建议核实,不确定就删,换成你有把握的例子。

九、回扣机制:段末多是父亲的抱怨或议论,如含英咀华那段和所谓文学世家都是假的那几句,说教意味重。把议藏在叙里:删掉解释性的话,让他端面进去,看见面一口未动,自己愣一下。

十、标点与格式:好几处对话的引号方向用反了,开头用了后引号,请统一。省略号的写法要统一,十五岁用汉字数字更整齐。

十一、结尾:我品鉴着他的每一个字,已经够有力,但前面的代表他的、代表我的信是点题。删掉,让动作说话。

四、改写示范

下面只改结尾,保留你的原意:

我松开那只手。掌心里留着一点凉,像没焐热的火漆。枕下那封信又湿了一角,我用拇指去按封口,蜡裂成两半,和每个早晨一样。读到那行说小说不能探讨所有议题的话,嘴里竟有了面汤的味道,淡,软,泡得发胀。那碗面还在桌上。我端起来,一根一根地吃。咽得很慢,慢得像在读。

五、下一步写作任务

一、只重写第一段,三十分钟内完成,限制自己不写我想二字。
二、为信写一句十五岁的人才会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字,放进信的中段。
三、列一张时间表:打架那天、第一封信、父亲发现的那天,核对全文数字。

六、带你领悟的几件事

从说出到抵达:你写了真讨厌啊、真脏啊、他傲慢,这些是说出。而那只冰凉的手,是抵达。我一直反感我感觉,就因为说出不会让人发抖。

文字的在场感:椅子腿长短不齐、面泡发了,这些细节已经让读者进屋。再往里走一步,让读者成为那个端面的人。

描写而非告知:不说他死了,写他半坐着背对你,一周不动。你已经做到,别在中间又自己解释。

多感官:现在有气味,有触觉,缺声音。屋里有没有苍蝇声、钟声?一声就够。

留白与暗示:真相不全交,但要给一个能落脚的物证。留白不是空白。

精准选词与句型:含英咀华四个字是你的钥匙,别只在口头用,让它长进动作里,比如咀嚼和那碗面。

你已经写出最难的一部分,也就是结尾的重量。接下来是把前面的铺垫磨到同样的锋利,我很期待你的下一稿。

《我们共同的朋友》(Our Mutual Friends)被批评混乱是事实,从1865年刚出版时Henry James到E.S.Dallas及《泰晤士报》书评都有说,原因和这部小说探讨了过多议题,主线支线过于多有极大的关系

我今年刚满16岁两个月,只比明子(15岁)大两个月,明子信里的话都是我曾经发表过的观点我的原话,一个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如果有足够多文学批评训练是完全可以说出这种话的(我是因为长期对狄更斯的作品有极大兴趣以及为其辩护,包括要和一些学术机构联络,明子在设定里是因为他父亲长期规训打压,他几乎不可能不在信里说这样的话,哪怕他这么说,他父亲还嫌不够专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