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直到切实地感知到,那不可抗拒的结局已然来到我面前,我都是个不相信神灵的愚昧之徒。但如果您真正宽容,愿意引导迷途的羔羊知返,那么请原谅我的蒙昧,聆听我最后的祷告吧:
虽非因我的缘故,很多人仍然离去;虽非我的错误,很多事仍然荒诞。
我愈发想要留住那些离去的,却愈发与他们渐行渐远;愈发迫切地纠正错误,就愈发看不清脚下的道路。
救赎我吧,冕下,我将告解我的罪。
但愿——世人所称述的您的名讳,不曾与兰乌斯相挂钩。
在哈勒埃比尼的中心,高楼的灰黑尖顶所掩映的紫罗兰色天空下,被戴帽兜的整齐黑风衣包裹着的女人,熟稔地穿行过无数条四通八达的小巷,七拐八拐地,停在一所小教堂前。与哈勒埃比尼的风格不同,漆黑的圆顶让它的四壁白得刺眼。破旧的门牌上依稀能便认出“兰乌斯”的标识,却与内城区的大部分门牌不同——白色旧体字的兰乌斯,而不是一个金色的名称后缀。门牌之下,在热风中呜呜低鸣的木门,则诉说着它冷冷清清的窘迫。
推开破烂的小门,女人终于摘下帽兜,枯燥的黑色短发随着散落,露出褐色的皮肤和一双煤炭般漆黑的眼睛。
“朗。”她轻声呼唤道。
然而小教堂内,昏暗的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窗帘的气息,嘎吱的踩踏木板的声音,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一个常见的木制演讲台,几排坐席,再加上几块木板搭成的捡漏祷告室,这见教堂简直小得过头了,连那张演讲台都显得比其它台子巨大得多。她只是自顾自在唯一能见光的穹顶东南处的祷告席坐下,一边补上了名字后缀,似乎确信有人在这里:
“朗特,别像蘑菇一样窝在那里。”
小教堂内终于响起了细小的摩擦声,球形物体划出一道弧线,从演讲台侧面飞出,被黑袍女人精准接住。是一颗已经孵化不出东西的,怪兽的卵。
紧接着她就听到那烦人的抱怨:“乌达雅,不是说不要来找我了吗?”
乌达雅没看他,但她几乎能预测到下一句:奈已经……
“奈已经不在这里了,你不是知道吗?没有奈,你跟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在哈勒埃比尼过你的安生日子去……”从演讲台下爬出来的青年弹弹泛黄的麻布衬衫上的灰尘,但鸡窝一样散乱的灰头发上的灰尘再次沾到衬衫上,他索性便不再摆弄。他的眼睛看过来,指着乌达雅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想再多说了,奈是为了你,为了我们才离开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更何况你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难不成我们里还能有一个不是人?”乌达雅嗤笑起来,把朗特曾对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朗特,你总是拿奈教训我,但她的愿望不是登上中心城区的那座尖塔吗?你答应过带我去那里,剩下的我会看着办,所以别想食言。”
“好吧,虽然我很感谢你……”
“但这次不行?”
乌达雅看不惯他故作深沉的态度,接上他的话。
“是啊,不行就是不行。”朗特退一步,进入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从尖塔顶的家伙变成兰乌斯开始,我们就不可能战胜她。像这样活着不好吗?”
“到底是怎么了,你竟然变得如此软弱,朗特。”
乌达雅懊恼的声音染上了奈的语气,像是早已不在这里的奈一样,顺着朗特的暗红的眼睛,扎进他的心。
沉默许久,连小教堂莹白的光都染上灰尘。
朗特终于长叹一口气,他决定将奈留下的秘密告诉乌达雅:
“只有拥有圣杯的人才有跟她对抗的资格,我是说尖塔顶的阿利泰西亚……兰乌斯。”
“想要登上尖塔,你得回荒芜之海去,那里藏着一盏圣杯。”
朗特还有话要说,乌达雅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
就像她最惯于做的那样,她静静地等他袒露。朗特也知道乌达雅的沉默所蕴含的追问,他垂下眼,不再注视那刺目的光:
“那盏夺走了奈的圣杯…它叫罗耶。”
2
在哈勒埃比尼之外,泥沼与丛林交替的荒芜之海,是迫使人们筑起高墙的根源。
除了湿热的夜风,戍边的外城区人总能听到呜呜的鸣啸,有时是巨木的震颤,但大多数时候,是集群的怪兽在吼叫。
树影遮蔽星月,让漆黑一片的浓夜渗透出刻骨的寒意。
奈就是从这样的夜晚,在荒芜之海出生的孩子。
与乌达雅天生的褐色肌肤不同,奈的小麦色皮肤,是在荒芜之海烈日与暴雨交替的侵袭之中刻下的烙印。哈勒埃比尼高耸的城墙,屈在海涯洞穴里躲避太阳的怪兽们,和无垠的深蓝色海水,组成了她全部的童年。海的远方还是大海,雾的彼方是更浓的迷雾,但奈总能梦到对海的另一端——不再有怪兽和盐沼的土地。
梦醒时分,奈就又回到了荒芜之海,他们所生活的,一座靠近海的山崖上的城市废墟。
山崖上尽是苍黑色的岩石,因此得以逃离密得喘不过气的巨木林,所以它拥有一个很形象的名字:黑涯。
缺少电力补给照明灯会很快变成一堆废品,过于强烈的光线还会吸引山崖下的怪兽,所以荒芜之海的夜晚,只有厚厚的皮革帐篷的缝隙里透露出的几缕煤油灯光——反正需要辨认的书本和文字少得可怜——当然,煤油灯的能源也不是什么煤油,而是某种会喷火的鳞片怪兽的油脂。
奈和大部分黑涯人一样,不清楚自己的历史。他们只是出生开始,就听着城墙内的哈勒埃比尼的故事,和那里的人给他们的称呼——流浪者,怪物潮里诞生的亡灵,和兰乌斯亲手宣判流放的罪人的子嗣。
“妈妈,乌鲁回来了,但是它带回来了一个人。”奈掀开厚重的帘幕,看向昏黄灯光下,褐色皮肤的白发女人,补充道:“一个褐色皮肤的女孩儿。”
帐篷里的女人,莱依娜,察觉了奈不合时宜的惊讶:“是内城区人?”
“是的……看起来是。”
奈带着迟疑,浅棕色的眼珠瞥向左上——这是她陷入思考的标志——回忆起女孩的样子。几番欲言,最终,她决定带母亲去亲眼看看那个女孩。
穿梭过几顶临时营帐,营帐内的人也正陆续走出——带着蓝色萤光石,他们要趁着夜色狩猎——而当路过莱依娜时,都一一笑着向她致意。
女孩被安置在据点中心的营帐,当帐篷的门帘被掀开,奈看到本就蜷缩着的女孩,向角落里微微瑟缩,只斜斜地瞥她一眼,便匆忙移开头。随着奈走近,女孩愈发瑟瑟发抖了,一时间让奈进退不得。奈看向身后的母亲,女孩听到声音,也跟着抬起头,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莱依娜干脆让局促到动作僵硬的奈回去,奈于是突然恢复了活力般,连母亲要说什么都顾不上了,一眨眼就冲出了营帐。
寂静的夜,只有黑涯的猎人与他们的伙伴踩踏草地的足音,奈只能看到营帐缝隙里浅浅的黄色光晕,与渐行渐远的萤蓝星点。如果不是在黑涯或海边,荒芜之海的夜晚总是漆黑,很难看到星星,因为高大的树木将天空遮蔽。
奈收拾行囊,将短刀和弓箭装备好,向据点西侧走去。常年跟随猎人们的狩猎生活让她的脚步声几不可闻。
“呜噜?”
捕捉到这声异响,奈加快了脚步。
“呜呜噜!”
奈的正前方,异响的主人现出了真身——当然,即使是黑夜,一只足足半栋平楼高的怪兽大叫着疾冲过来,尽管它通体漆黑,也令人难以忽视。奈也向它冲去,不躲不闪,只是突然侧身绕出了一个半圆的轨迹。与此同时,怪兽也默契地往另一侧歪去,正好跟奈错开身,最后在她面前刹住脚。它在奈的手心吐出一块四方的蓝萤石,然后耸动自己庞大的身躯,开始贴着奈转圈跑动。
“乌鲁,今天辛苦你了。”奈戴上萤石,一边往前走,一边抓住蹿来蹿去的乌鲁背上的鳍,“今天是狩猎之夜,好好玩吧——”
话音落下,奈也已经在怪兽背上骑稳,乌鲁也跟着发出一声长吼,紧追着远去的萤蓝星子,飞奔进密林深处。
乌鲁是夜间活动的怪兽,在漆黑丛林见飞奔,而借着蓝萤石的光,乌鲁背上的奈也正在观察四周。
笔直的树干向身后飞掠,杂草多了起来。等到空气盐沼的湿气渐渐加重,奈开始让乌鲁减速。她抓着火石的手握紧着乌鲁背上的凸起,空出另一只手点火。哧地一声,火焰燃起,照亮一小片区域,却因为间或的灌木与半人高的草丛,没能传出太远。
但这也够了——听到滑腻的爬行声,奈迅速作出判断。
毫无征兆地,她的身体向左侧倾去,拿着火把的右手则向另一侧伸展。火焰晃动,怪鱼一般的枣核形黑影从火焰旁擦过,落回草丛之中——那就是奈今天的猎物,一种盐沼怪兽,黑涯人称呼它们沼鱼。
奈没有给它再次起跳的机会,跳下乌鲁的背,甩手将火把向怪兽落下的反方向丟出。火焰精准地砸中了另一只埋伏的沼鱼,它发出一声尖叫,身上瞬间迸发出一股刺鼻的腥味儿,而先前袭击奈的沼鱼也向火光追逐去。趁着这个间隙,乌鲁将它猛扑进草丛,与它缠斗起来。奈则抽出短刀,悄悄靠近被砸中的沼鱼。
火焰在自己身上燃烧,它嚎叫着爬回盐沼,并且短暂迷失了目标。
随着水分蒸发,沼鱼泥灰色的皮肤逐渐硬化,变成岩石一般的黑褐色,但它的躯体上仍然覆盖着一层盐膜,滑腻无比。
泥沼的边缘,奈早已蹲守多时,从后方偷袭了焦急的沼鱼。短刀扎穿它薄弱的下颚,深深钉进泥地,沼鱼吃痛,一声嘶吼被压抑在嘴里,只发出呜呜的哀鸣。它试图挣脱,在奈试图跨坐着压制它的同时时,拍动尾巴弹动着挣扎——活像一条在波涛中起伏的弓形小船。
奈紧紧抓住沼鱼的背鳍,随着它的挣扎而上下颠簸。但奈深谙如何在狼狈中借力,她狠狠用弓柄重击它的后脑——光滑的身躯与被外骨骼包裹的头颅的连接处——沼鱼发出一声又一声呜咽,它的挣扎很快减弱,只留下不甘的抽动。
取下钉住鱼头的短刀,奈几刀划下,再翻过鱼身用力一剥,沼鱼软嫩的身体就从厚实粘腻的外科就完整地脱出。解下腰上缠着的麻绳,奈将尸体栓好,看向一直死寂的泥沼。
“哗啦”一声,乌鲁也正好从水底钻出。
它将两条被咬死的沼鱼甩上岸,跟着鱼尸缓缓爬上岸,把背上的盐水抖了一地。幸亏奈早有先见之明,拉了一片半人宽的灌木叶挡在自己身前,阻挡住这场“盐水浴”。但奈刚放开手里的灌木叶,还没来得及将新沼鱼尸体处理好,乌鲁“呜噜呜噜”地哼唧着就扑上来,看奈还不理它,咕蛹着蹭了她半圈——没甩掉的盐水全都蹭到奈身上了。
奈轻叹一口气,分出一只手从抓住乌鲁的角,阻止它继续乱动。
“乌鲁,再等一下,不尽快剥掉外皮,等他干掉会很麻烦的。”
但乌鲁焦急得很,前足不耐烦地刨地,同时用额头轻顶奈的肩膀,小声抗议:“呜呜…”
(未完持续)
Last edited by @Lilith 2026-01-14T07:56:05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