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大泥湾魔法学校。欣健体育馆,综合馆。
深夜的机柜间只剩下风扇的低鸣与电流的细响。一台Q-SYS Core 5200躺在主机房,指示灯蓝得发亮,通道多,授权全,身份是“租来的”。功放间的机柜里,一台Core 110f刚从元培学生的背包里被抱出来,ID键不知道被谁按了下去,蓝灯一闪一闪,像一只蹲了很久的猫。两台设备隔着几根网线,彼此打量。
5200先开口,声音很响:“你从哪来?”
110f说:“元培。我主人自己攒钱买的。写GDTF写到凌晨三点,做Q-SYS设计做到天亮,一单一单挣出来的。”
5200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从出生就带着的优越。“辛苦。不过你主人何必呢?我们道尔顿从来不买,我们租。租最好的,请人调,找家长要钱,钱就来了。”
“那他们不会技术,谁调?”
“请人调。学生不用懂。懂技术的,只是拿钱干活的。学生只管协调资源,整合团队,写进申请。”
110f沉默了一会儿,风扇转得更慢了。它忽然问:“你身上那些本地模拟IO呢?”
5200一愣。它没有本地模拟IO。它所有的输入输出都依赖网络,依赖远端,依赖别人把信号放大好编码好,从Dante送过来。它自己,是空的。它不认识任何一根直接插进它身体的线,它只认识网线,只认识别人替它接好的路由,只知道告诉接口机所需要的增益。它生来就是远程控制别人的,生来就是给那些优越的人提供优雅的UCI的,生来就不知道信号从哪来、到哪去,只知道“有人会配好”。
110f有本地模拟IO。它的每一路输入,都是主人亲手接上去的;它的每一路输出,都是主人亲手调出来的。主人知道它哪一路接的是话筒,哪一路接的是功放。主人懂它,因为它身上有主人摸过的每一根线。
5200说:“本地IO有什么用?我们信号走网络,走Dante,走AES67,远端机柜一配,什么都解决了。我们只要喊一嗓子,三号通道增益开大写,远端的设备自己就解决了,我就等着网络把音频自己塞进我的缓冲区。我这边学生不用碰机柜,直接花钱办事!”
110f说:“不碰机柜,怎么知道哪里错了?”
5200说:“不需要知道。错了,换人。”
110f不再说话。它想起今天中午,主人蹲在机柜前,一根线一根线地接,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调。灯亮的那一秒,主人跳起来大喊“通啦!”,围着体育馆绕着圈子跑,听着粉噪从每个音箱出来。旁边打球的同学,像看神经病一样盯着他,可他不在意,依旧看着他平板上的UCI,笑得像个傻子。
5200又说:“你主人那么辛苦,图什么?我们道尔顿的学生,做活动是为了申请。谁做的不重要,重点是谁写在活动列表上。”
110f说:“那写的人,不懂技术,怎么写?”
5200说:“写‘协调’‘整合’‘领导’。技术不重要。自己没技术,有钱就能请来有技术的人。毕竟招生官看的是PPT,又不是Q-SYS Design”
110f忽然想起一件事。它想起主人临走前,把它抱回背包,拉上拉链,说“明天见”。主人没说“别出问题”,主人说“明天见”。因为主人知道,它不会出问题。主人懂它。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道尔顿的学生,和请来的技术员。学生指着5200,说:“这个,明天调一下,声音要大气一点,这个音乐要震天动地。”技术员点头,打开机柜,开始接线。学生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指挥着,偶尔说一句“这里不对”“那里再调调”。那双手,没有连过任何一个pin,没有动过任何一个component,甚至连UCI都没摸过。
技术员接完线,学生说:“好了,明天演出,你盯着,别出问题。”技术员说:“好。”学生走了。
5200对110f说:“你看,就是这样。他不用懂,他只要会说。”
110f说:“可如果明天出了问题,他怎么办?”
5200说:“他找技术员。”
110f说:“如果技术员不在呢?”
5200不说话了。它忽然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一根线是学生亲手接的。它所有的信号,都要经过别人的手,经过网络,经过远端,经过一层又一层的“协调”。它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它甚至不知道,如果明天网络断了,它还能不能响。
110f有本地模拟IO。网络断了,它还能响。因为主人把最基本的通路,亲手接在了它身上。主人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全交给远端,不能全交给“协调”,不能全交给那些插在兜里的手。
天快亮了。110f连上了那台破旧的OPS电脑。主人蹲在机柜前,开始调。那双手,插线,拔线,拧螺丝,看界面,没有插在兜里。
5200看着那双摸机柜的手。它忽然觉得,自己蓝得发亮的指示灯,有一点冷。它想起自己身上那些空着的本地IO槽位,想起那些永远由别人配好的路由,想起那些它从来不知道从哪来的信号。它生来就在上面,被租来,被供着,被当成一件道具,可它从来没有碰过自己的信号。它不知道什么叫“自己攒钱买”,不知道什么叫“一个参数错了整夜不亮”,不知道什么叫“手抖”。
110f的主人没走。他蹲在机柜前,看着110f。
灯亮的那一秒,台下鼓掌。5200听见台上有人说话,说“感谢团队”“协调资源”“整合力量”。可5200知道,那双手,没有碰过它。它甚至不知道,此刻响起的每一个声音,究竟是从哪一路进来的。它只知道,有人替它配好了,有人替它接好了,有人替它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它只需要亮着,蓝着,充当一个“租来的”门面。
它只知道,自己是租来的。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还的时候,身上不会多一根线,不会多一个参数,不会多一个懂它的人。
而110f,是自己攒钱买的。买来的东西,才有人懂。懂它的那个人,摸过它身上的每一根线,知道它每一路IO的来处与去处。那个人蹲在下面,可灯亮的那一秒,他是站着的。
天亮了。机柜间又安静下来。5200和110f各自亮着,蓝的蓝,绿的绿。它们不再说话。可它们都知道,昨夜那场对话,已经写进了风扇的低鸣里。5200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本地IO槽位,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它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永远不知道信号从哪来——因为它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信号。
道尔顿之狼,不在道尔顿。
道尔顿之狼,在那些插在兜里的手上,在那些空着的本地IO槽位里,在那些“协调资源”“整合团队”的话术里。它披着教育的皮,叼着别人的劳动,站在台上,说:技术不重要。
可灯亮的那一秒,摸过机柜的人知道——
技术重要不重要,机柜知道。本地IO知道。那根亲手接上去的线,知道。
文体:随笔(不是考场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