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何年初照人(已完结

一、
我并不懂那些月下的思索,直到有一天我站在了月的视角上。
我的旧居在一江河交界处的渔村,河两岸系着水镇。风是轻的,水便是柔的。每天我只需要驾上渔船,捕些鱼,晚上再和乡亲们唠嗑唠嗑,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某一天,明月仍是缓缓飘向江对岸的郊野,我还是和乡亲们围炉蒸着鱼。这时,一位小伙子,看上去20左右,背着一不轻不重的行囊,先是对着月发呆片刻,然后转过头:“打扰一下——”炉火与月光掩映着他那没什么特点的、单纯的脸“我——可以在这里呆一天吗?”“好啊!”我们大伙都爽快地答应了,毕竟这里开阔,什么的都绰绰有余。他脸上现出一丝羞愧,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你也别客气——来吃点鱼先!”一位乡亲爽快地呼着。“都放下,尽管着放下哩!”我教他忘了一切的顾虑。
鱼蒸好了,他挑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肉,对我们会心一笑,大概是很满意。“你从哪来的耶?”“那个水镇——我可以再吃一块吗?”“水镇?你们平时在镇上吃的鱼都是从我们这里运过去的对吧?!”我捞起一整条鱼放在他的盘中。“嗯,就是觉得这次的特别鲜!”我想他当是品出了洒脱。
吃完晚饭,收拾好,今晚应该是十五,月终于攀上了郊野的正上方。
“请问现在还能开船吗——我想去对面看看!”
“对面?荒凉的,没什么东西吧!”
“我想去看看月!”
“好啊,好啊!”我们哥们,现在是爷们,谁需要帮助,我们总是这样争先恐后。
“我来我来,你们都休息去吧——哈哈我今天捕的鱼最少了!”虽然我也不知道大家都捕了多少。
不就是渡江吗,有啥难的?这么静的风,这么稳的水,漂多久都是悠闲的。
对岸的江郊野草丛生,零零星星冒出些落了花的树。
月明的夜,自然也没几颗星。青草交织成雾,萤火虫穿梭着,若隐若现。大概我们至今没有去开发这块地,顺手留了个星月交辉的机会。
少年长松一口气,席地而坐,野草便如清凉的薄被搬盖住他半个身子。
月的倒影游到他眼睛的正中央,他睁大眼睛,欲言又止。
唉,说实话我也喜欢这里,就是太无聊了。
突然,一只萤火虫冒然钻进他的视线,他一个眼疾手快,将它笼在掌心,再挥高手,将它撒了,它顺双手挥动的方向,流星一般斜飞出去,一只,又一只…
我无聊,便看着他放飞萤火虫。
“你都在想啥,说说呗!”
“嗯…嗯…没啥…”
我继续盯着被他放飞的一只只萤火虫,他忽然转过头:“我可以再呆一天吗?”
“可以可以啊,想呆几天都行!”
“…您累吗,要么您先回去吧!”
“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我在这里呆一整夜都行!”
“萤火虫都快休息了,你也休息吧!”
我就这么一说,他便起身,示意我一起回去。
现在应该还是夜晚,只是渔村灯火通明,溶解了月的影子。隐隐约约,我看见一夜归的渔船停泊到码头。
想当年,在月的视角下,一艘小渔船,载着一个老头、一个小伙子和一船月光,停泊在那个位置,那个老头和那个小伙子下了船,月光还留在船上,直到黎明,它才渐渐离开。那么它是否也曾一艘接着一艘,一夜接着一夜送走晚归的人,一整夜,帮你守着船?你感谢它的慷慨,感动于它毫无保留地给你这份浪漫的坚守。而我,在这里,只是个过客,它一定也是。倘若你我不曾牵挂它的踪迹,那么你我,皆是过客。
二、
飘渺?迷蒙?那是雾气锁住了月光。雾是眷顾它的,才会映上它的身影。可以说是雾照见了月光的颜色,而月光染出来雾的形状。然而月飘过了哪里,它本身就是证据,至于月影,有没有就无所谓了。同样的,雾只需要把月光浸透全身,人来人往,依旧是过客。只可惜,人们误以为这飘渺与迷蒙都只是月光本身,都不觉雾的衬托。
“这村里有旅店吗?”
“你就住我老伴的房间吧!”
“可是——她该住哪?”
平平一句话,给我问住了,我本可以骗他说她去旅行了,可我还是如是地回答他:“走了…”
我不想他为我难过,她就是出门了,但愿他是这样理解的。
到了家里,我打开那锁了好几年的房门。房间里有一方小床,枕头、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房间不大,但是东西不多,再加上摆得整齐,显得空空荡荡。
自她走的那一夜,窗帘一直没拉上。正值深夜,小窗刚好把圆月裱在里面,空旷化作澄澈。月光可以载着她的灵魂回到这里吗?不会的,至少我没有这么多回来。
“哇,好整洁!”
“哈哈,她就是这么个人,出门之前总要把家里收拾成这个样子!”
还好还好,他现在真不会为我内疚了!我暗暗想。
小伙子坐在床上,靠着窗框,他要目送这月离开这框窗。
“哦对了,你这是打算要去哪里啊?”
“去城里看看。”
“城里?”
“嗯,出去发展!”
“不错啊!可是——你这么这么的不怕错过很多吗?”
“至少我没有错过这么美的夜景吧!”他看看我,笑了笑。
“打算咋去?”
“火车,票过几天再买也可以。”
那个时候,在我眼里,城里是什么都好的。
第二天,我因为昨天睡得晚,起得便晚了。准备好,给他叫起来:“我正好有个侄子,小时候尽往那边跑,诶,你俩刚好认识认识,不错呦!”
他继续收拾着他的东西,收拾好,跟我离开小平房。
“嘿——”我吩咐我那侄子靠岸。
“什么事?”
“来了个同龄人,你今天带带他!”
他顺溜地将他爹前几天刚刚给他造的小船靠上岸:“哥们,来我船上哩!”
我就说这小伙子就在我这村子呆了一晚上就根本算不上腼腆了耶。
我丢下他俩,干活去了。
晚上,乡亲们又聚在了一起,他俩哪去了?再等等吧。
我们这边还没蒸熟,他俩竟然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提到我们桌前。
“来尝尝!”侄子吩咐着。
“猜猜哪些都是谁蒸的!”小伙子补充着。
“真好!真好!”老弟边吃鱼边感叹着:“不错不错,你也跟人家学点文化可以的!”他拍拍他儿子的肩。
“哎大哥,他今晚住我这边吧!”老弟这么一句,乡亲们接连着:“明天的我来吧!”“后天来我这吧!”
今晚的月虽然缺了半点边,但还是很亮。吃过饭,小伙子率先跳上小船,撑着船带着我侄子渡过江,踏上对岸。
萤火虫出没着,像侄子的童年,像少年的思绪,记忆是一只光点,忽然从野草的深处窜出来,一瞬,又藏匿起来,多么令人追忆!他们就会亲身来到那“野草的深处”,将它们亲手捞起。
我也想乘着月光回去看看,看看对岸还有没有芳草的清香,还有没有萤火虫的闪烁,还有没有少年们的嘻闹,有没有建起新的渔村,或者这渔村有没有变成城市。不过我不可能,月不会理解我的想念,我欲将我的灵魂沉下去,不一会,它还会浮上来。同样,渔村的后人对我的想念,漂不过茫茫的光与雾之海,我这里便是杳无音信。
三、

我们问他想呆多久,他说,到新月那天。

这几天,我们几个乡亲接连着接待他,大概是都想听他讲讲镇上的日子。不过我听爷几个讲,他讲的都是跟我侄子的捕鱼经历,说什么咱们都练出肌肉记忆了的操作,他讲出来跟推广一项新发明似的。

我看这些天的月半圈半圈地藏进夜幕,村里的夜晚也渐渐地暗淡下去,我看他是找到伙伴了,小伙子虽是夜夜撑船渡江,他找到玩伴了,还顾得及思索什么啊。应该快半个月了,月由那白玉盘化作一缕被风吹弯了的发丝,那个晚上,我偶然瞥见两人撑船游荡在江面,终于,他们靠岸了。咦?他们还是那么喜欢去那里!一定有什么好玩的吧,只是我们没发现。于是我鼓动乡亲们一起去那里转转。

萤火虫多了?应该是月要退场了,它们就成了夜的主角。

“孩子,一起扑萤火虫不!”

“您还给我们玩这些啊!”侄子俏皮地笑笑。

“哎呦我看你们天天来这儿玩,也带我们呗!”

“您就轻轻走过这草丛,就能给它们惊起来!”小伙子补充着。

“那大伙的一起散散步哈哈哈!”老弟走到大伙跟前,我们爷们小心翼翼地踩着野草的缝隙,双腿刮动草叶,萤火虫此起彼伏地弹起。侄子绕着小伙子在草丛间奔跑着,时不时被惊动的萤火虫描着他的踪迹,旋成一银河;小伙子张开的双手,接住这飞星,再呼悠一下往上抛,看着它们在半空中张开翅,缓缓飞落。

“啊——哎呦呦———”只听侄子惊叫一声,猛地躯身躲闪,小伙子看他头上长了个灯泡,连忙喊道:“啊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啊!”不过见他那狼狈的模样,还是对不住地笑地前仰后合。

“没关系,别抛这么大劲!”侄子也放声大笑。

这夜,这里的辉煌,抵得上月圆的夜。

如果我们小时候也来这里,你追,我赶,会像他们一样吗?

第二天晚上,也就是新月,就是最后一根发丝也被吹落了。晚饭前,炉边,我问他俩还去不去对面,“不去了,我今天没好好捕鱼,惩罚自己一天!”侄子突然张大嘴巴哈哈大笑,对一旁小伙子说:“其实我另打算,你也别去了!”

“所以——”小伙子眼中满是好奇:“你要玩点啥?”

“先跟我走,一会就知道了!”

侄子拎着一袋米粉,抱着些厨具,小伙子提着水桶,回到炉前。

他们放好厨具,倒了些米粉半盆。刚好鱼蒸熟了,侄子挑起一大块一大块的鱼肉,丢进稍小点的盆,碾成肉泥,然后讲糊糊赶进装米粉的盆里,加些水,吩咐小伙子跟他一起搅和,搅和成一略带些鱼鲜味的面团。他们从大面团上揪下来些大概半个拳头大的小面团,搓成球,再压扁,铺在托盘上,我们大概知道这一步是要干啥了,就加入他们,一起揉面、拍面。渐渐地,我们铺满了整整三张半个托盘。

他们将这些托盘送进空炉子,我们终于开始吃鱼了。

他俩也坐到桌前,侄子才开口说:“你们猜我今天为啥没捕到什么鱼!”

“光顾着跟你小兄弟聊天了吧!”老弟善意地嘲讽着“哎,这孩子!”

小伙子转头看看他:“不会想了一整天这个料理吧!”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颇有灵光一现的意味,抬手点了三下食指:“我懂了我懂了!”

“今天月亮没了!”一向嬉皮笑脸的侄子难得地郑重起来:“你明天该走了吧,我想想你能怎么把这里的鱼带到路上——你说我聪明不?!”

“不错啊聪明的孩子!那以后也给我们做盘尝尝不!”我也挺好奇这创新菜品的味道。

“这一锅我可带不动,剩下的当然都留给您们村啊!”小伙子感激起来。

“这一锅就能!不过明天再给锅盖打开,今天就这么闷一晚上哈!”侄子补充着

“哦对,小伙子,你第一天都在想啥啊?”

“嗯……早忘了!”

我们,沉默着,装满鱼的锅眼见着要见底了。

“对岸…这么好的地方以前谁去过…”小伙子突然开口。

是啊,最早踏那这里的人,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交织着,重叠着,不过都被时间吹得模模糊糊,吹得只剩下野草、飞虫、江风、月光这些吹不动的了。那些带着这里的记忆都人,又去哪了,他们的记忆给谁了?总之,我这一小份记忆大概在吗我走了之后,全部还给了月光,月光将它封存着,不可能给任何人分享。

果然,吃完饭,已是很深的夜,大家都该睡了,我们只能隔着江,隐隐约约望着对岸那若隐若现的星云。

第二天一早,小伙子包好行囊,跟我侄子在江边汇合。他们揭开锅盖,顿时飘出一股米的淡香和鱼的鲜香。侄子掏出一袋子,装上满满一袋,递给小伙子。

“尝尝味吧!”侄子满怀期待。

小伙子将一块夹在双指间,对着江对岸,端详一番,他手中的鱼饼泛着沙哑的光,这大概就是今晚的月亮吧!

乡亲们都前来送别,他拎着一大袋鱼饼,满是不舍,称下次回老家路过这里还要见见我们。

我想说他走得正好,下一天就天色渐灰,傍晚就下雨了。大概是所谓的雨季来了,一整个盛夏,见过几次太阳,屈指可数。

城里什么都好,也什么都忙吧?我有生之年没有再见到他,不过没关系,他的记忆一定一定比我多,但愿他可以将它们带出去。

回忆到这里,我望着眼前深不见底的光与雾之海,会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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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希望,这周能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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