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整本书阅读中的“十宜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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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书阅读是近年来中小学语文学界非常关注与热门的话题,而《红楼梦》与《乡土中国》成为明确要求阅读的两部名著。人民教育出版社统编版九年级《语文》上册选了《刘姥姥进大观园》,因为《红楼梦》整本书需要阅读,所以原有的《林黛玉进贾府》等篇目被删省。如何阅读这两部书,已经有大量的专著与论文发表,笔者在此也略谈一些个人看法,提出阅读《红楼梦》的“十宜十忌”,供广大师生与“红学”爱好者参考。

启功先生参与注释的1953年版《红楼梦》

一宜把握大纲主旨与线索脉络,

一忌有唯一确解或万金油式的答案

《红楼梦》从面世至今,一直存在着巨大的争议。为此,统编版语文教材对《红楼梦》的性质和特征做了明确的界定:一是“章回体长篇”,所以它是一部小说,不能解释成其他;二是“古代思想和艺术的高峰”,这是对其成就的评定;三是“百科全书”,是论其内容丰富,无所不包。因此,就《红楼梦》的阅读而言,也必须围绕此三点展开,不能漫衍恣肆,一往而不复。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艺术研究院整理本《红楼梦·前言》中说:

曹雪芹,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也是最复杂的作家,《红楼梦》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而又最复杂的作品。

一句话两行字,用了四个“最”。又中华书局版《前言》也说:

在中国小说史上,无论就哪个方面而言,《红楼梦》都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它代表了古典小说创作的最高成就。……是中国小说反映时代最深刻的作品。……代表了中国通俗小说艺术发展的最高成就。……《红楼梦》的语言运用,也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这一系列的“最”与“最高”,是对曹雪芹和《红楼梦》的最高度定评。也只有这位作家和这部作品,才能担当得起如此最高的评价。

中国古代传统章回体小说,在小说结构上大多数是松散的、简单的,但正如鲁迅所讲:“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正如艺研版《前言》所说:

《红楼梦》塑造了众多的人物形象,他们各自具有自己独特而鲜明的个性特征,成为不朽的艺术典型,在中国文学史和世界文学史上永远放着奇光异彩。

《红楼梦》的情节结构,在以往传统小说的基础上,也有了新的重大突破。它改变了以往如《水浒传》《西游记》等一类长篇小说情节的人物单线发展的特点,创造了一个宏大完整而又自然的艺术结构,使众多人物活动于同一空间和时间,并且使情节的推移也具有整体性,表现出作者卓越的艺术才思。

在谈到《红楼梦》的思想性、艺术性以及其深刻揭示性时,艺研版《前言》又曰:

《红楼梦》是一部具有高度思想性和高度艺术性的伟大作品,从本书反映的思想倾向来看,作者具有初步的民主主义思想,他对现实社会包括宫廷及官场的黑暗,封建贵族阶级及其家庭的腐朽,封建的科举制度、婚姻制度、奴婢制度、等级制度,以及与此相适应的社会统治思想即孔孟之道和程朱理学、社会道德观念等等,都进行了深刻的批判并且提出了朦胧的带有初步民主主义性质的理想和主张。这些理想和主张正是当时正在滋长的资本主义经济萌芽因素的曲折反映。

以上这些对《红楼梦》的分析与评价,都非常准确,恰如其分,我们指导中学生阅读《红楼梦》,在这些观点与评论的提示下进行即可,法宝俱在,不假外求。

以上所言,可以说是阅读《红楼梦》的大纲与主旨。同时,《语文》教材又非常具体地提示了五点:1.把握前五回的纲领作用;2.抓住情节主线;3.关注人物形象的塑造;4.品味日常生活细节的刻画;5.了解社会关系与生活习俗;6.鉴赏语言。

《红楼梦》前五回交代小说背景与各色人物。第一,借一僧一道一块“通灵”石,揭开序幕,充满神秘玄怪,亦梦亦幻,贯彻全书;第二,各色重要人物陆续登场,给读者粗留印象;第三,通过贾雨村与冷子兴对话,将宁荣两府家产中衰、子嗣难继的背景全盘托出;第四,贾敏之死引林黛玉舟行京城,借黛云之眼将两府各种环境直播出来;第五,英莲(香菱)被抢致薛宝钗进京依亲,勾勒出社会黑暗与诸种乱象;第六,贾宝玉神游太虚,预示各位女性未来的命运。

自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大观园始,就开始戏台分装,组团开演;花开多枝,各表其一。就好比大殿架成,只需各色装潢;园林已就,且植诸类蔬果。时疏时密,时紧时松。园内或斗气闹心,或垂泪厌食;园外或狼狈为奸,或杀人越货。近亲远邻,都来泊凑;王府匪类,各尽威风。将各类重要事件分成不同小类,或详或略,进行阅读,紧要处可细评鉴,漫散处匆略翻过。如同一串葫芦,串将起来,即形成整体的故事;摘抹开来,则各自又成一段奇闻。

就“抓住情节主线”而言,如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盛衰,宝、黛爱情,园内、园外(园内无事,园外惹事;园外犯事,园内歇事)等,皆为主线,明白乎此即可。至于其他主线与分支,学生自行体悟可矣。

关于《红楼梦》的解读,向来都是五花八门,新义叠出。戚蓼生《石头记序》曰:“噫!异矣。其殆稗官野史中之盲左、腐迁乎!”这是他将《红楼梦》当成史书来读。自清代以来,有人认为《红楼梦》讲的全是《易》道,有人认为是诲淫之甚者,有人认为是情书,张维屏认为写的是“故相明珠家事”,王梦阮等认为写的是“清世祖与董小宛事”。蔡元培《石头记索隐》称“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鲁迅有段广为人知的话,即《红楼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近百年以来,关于《红楼梦》的主题,如有认为是揭露封建社会腐朽没落的,有主张是反映四大家族兴衰史的,有从佛教角度出发以为是劝善书与警世书的,有从宝、黛爱情出发以为是同情书怜爱书的,还有人主张是反映了各种各类的密电码等。

王扶林导演的1987 年版电视剧《红楼梦》中林黛玉的扮演者陈晓旭,于2006 年曾在北大光华学院做过演讲,现场有学生问她:“你怎么理解林黛玉和《红楼梦》?”陈晓旭回答:“其实《红楼梦》也可以说是一部佛经,写出了人生的苦、空、无常。”陈晓旭认为黛玉是“看破”的人,她不应该是带着哀怨离去,也是来“酬愿”的,用一生的眼泪来还贾宝玉对她的灌溉之情,在心愿已了后是带着解脱的心情回到天上的。陈晓旭还说:

我欣赏林黛玉,不只是她多愁善感或者说她的诗人气质,这些都是她的表象。实际上她是非常有灵性的女孩,她把花当作生命一样尊重,对一切有情和无情的事情都尊重。

陈晓旭以演林黛玉而出名,并且终生未能走出角色,后来得了重病,并遁入空门。她既有演林黛玉的体悟,更有个人命运的切肤之痛,我们自然尊重她的理解。

在诸多对《红楼梦》的解读中,“自传说”有着强大的影响力,即曹雪芹实际在写自己,《红楼梦》是一部自传体小说。我们知道,从曹雪芹曾祖曹玺开始,祖孙四人相继出任江宁织造,达六十年之久,成为江南显赫一时的望族。雪芹生于康熙末(约1715 年前后,一说1724),卒于乾隆二十七年(1762)或二十八年(1763)除夕。雍正六年(1728)抄家(虚岁十四或十五岁),曹雪芹离开南京,迁回北京,茅椽蓬牗,绳床瓦灶,晚年举家食粥,常赊酒账;后幼子夭亡,极度忧伤,贫病而死。曹雪芹家道中衰被抄家时,就算他已经十四五岁,也不可能完整描绘或体验出来当时的所闻所见,也不大可能对封建大家族与当时社会有如此深刻的认识。

同时,我们尤其要知晓的是:曹雪芹所处的时代不是清朝的衰落点,更不是终点,而是乾隆朝盛世的上升点。因此,说《红楼梦》反映封建社会的没落,显然是没有当时社会背景支撑的。曹雪芹一生,饱读诗书,饱经世故,饱受贫困,饱碎心肝,晚年穷愁潦倒,嗜酒狂放,友朋将其比作阮籍。敦敏《题芹圃画石》所谓“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磈礧时”,这才是他写出《红楼梦》的主因。

《红楼梦》是一部残书,正因为残,才吊足了各路豪杰的胃口,谁都来掂量掂量。我们如果将曹雪芹与西方作家比较的话,曹雪芹可以与莎士比亚一较高下。恢宏高远、诗意贯通,莎殆高于曹;而完备致密、曲尽人情,则曹远胜于莎。此或因东西方叙事设寓各有不同所致。而要读好《红楼梦》,则需放在当下,按今日之事来读,思量人情,对照现实,可能更有意味。

二宜了解书中传统文化底蕴,

二忌摆落传统生造新意

教育部2017 年版《高中语文课程标准》提出语文学科四大核心素养,即语言建构与运用、思维发展与提升、审美鉴赏与创造、文化传承与理解。就《红楼梦》的阅读而言,“文化传承与理解”显得尤其重要。曹雪芹描写的是封建大家族的起落兴衰,他所记叙的人物与场景,虽然是在清朝的时代背景之下,但涉及人情伦理、爱情悲欢与家长里短等,与今日市井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今天读《红楼梦》,要理解其中的深意,更需要传统文化常识的支撑。如关于贾宝玉和林黛玉为什么不能结婚,启功先生有精彩的解释:

薛宝钗终于做了宝玉的配偶,这固然有悲剧故事情节的必要安排,也实有封建家庭的生活背景。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宝钗是王夫人妹妹的女儿。封建家庭中,祖父祖母尽管是最高权威人物,但对“隔辈人”的婚姻,究竟要尊重孙子的父母的意见,尤其他母亲的意见,因为婆媳的关系是最要紧的。贾母爱孙子宝玉,当然也爱外孙女黛玉,何况黛玉父母已死,贾母对她的怜爱,不言而喻会更多些。如果勉强把她嫁给宝玉,自己死了以后,黛玉的命运还要操之于王夫人之手,贾母又何敢鲁莽从事呢?宝玉的婚姻既由王夫人做主,那么宝钗中选,自然是必然的结果。

启功先生还以清季慈禧太后找继承人,在她妹妹家中选择,还延续到下一代的事例,来说明这种关系之强且固,是非常明显的。启功先生进一步解释道:

另外,从前习惯“中表不婚”,尤其是姑姑、舅舅的子女不婚。如果姑姑的女儿嫁给舅舅的儿子,叫作“骨肉还家”,更犯大忌。血缘太近的结婚,“其生不蕃”,这本是古代人从经验中得来的结论,一直在民间流传着。本书的作者赋予书中的情节,又岂能例外!不管后四十回的作者是谁,我们也应该承认他处理得完全合乎当时的生活背景,而不是专为悲剧性质硬行安排的这种情节。了解这类的种种问题,对读这部书是有帮助的,但又岂是注释体例所能担负得了的呢?

小说是社会现实的折射与反映,启功先生讲宝、黛不能结婚,正是现实社会中传统习俗在起着强大的干涉与阻碍作用。又张天翼先生在《贾宝玉的出家》中从另一个角度提出宝、黛不可能结婚。他说假如贾宝玉、林黛玉如一些读者所愿,最后结合,结局就真的会圆满吗?张先生接着说:

即使黛玉幸而寿长,他两夫妇除开这些琐琐碎碎以外,一辈子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可以做了。……贾宝玉跟林黛玉就是成了婚,下文该如何处理,我想连曹雪芹自己都要搔头皮的。……要是宝玉跟黛玉恋爱成功,而结婚之后又不断地有种种烦恼,那么他俩的不团圆倒是幸事了。

张天翼先生从生活琐屑与宝、黛性格方面分析,这两人也结不了婚,如果真结婚了,天天吵架斗嘴,一个整天吊着个脸儿耍性子,一个整天提着个胆儿赔不是,这日子怎么过?读者也会受不了的,这又是从社会生活经验的角度来理解。因此小说从始至终,都不会让宝、黛结婚,这让黛玉粉们很受伤,以至于有的读者在读到林黛玉死后,就不再读下去了。

于是,贾宝玉和薛宝钗结婚,令读者极为不满,大家总在想方设法地替宝玉安排,于是各种拉郎配与预计结果的研究专著与论文不断出现,几乎把贾宝玉和贾家之外的姑娘们都配了个遍,也仍然找不到合适的佳偶,就是因为摆落传统文化背景,自出新意地做各种搭配,各种续本与各种结局的假设,至今未已。在指导学生阅读《红楼梦》时,切不可在这些方面花无用的功夫,既浪费时间,又对阅读起不到任何好的助益与引导作用。

三宜学习描写详略得当曲尽人情,

三忌过度追求“微言大义”而走上“索引派”的老路

《红楼梦》是一部叙事复杂、人物众多、场面宏大、故事曲折的名著,在全书铺陈叙述的过程中,曹雪芹的描写详略得当,收放自由,极具章法,端是高手。如对四大家族的描写,以贾家为主,东、西两府又以荣国府为主(东府从主子到奴才都要低一些)。对其他三家,曹雪芹采用间歇点染的手法,偶尔会提一笔,如“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不题”等。同时,对于四大家族更多的感受,是小说通过对四家女眷如史湘云等在年节、事故时的频繁往来的描写,我们才得知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全是虚笔,惜字如金,却让读者强烈地感受到四大家族权势熏天,相互勾结,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再比如林黛玉进贾府,曹雪芹的描写详略分明,深可玩味。林黛玉往京都投靠贾府,按理自苏州起行,乘船沿水路而行,运河两岸,风景独胜,大可铺排开来去写,但作者只说“一日到了京都”。又自岸边起行入城,从郊外至城里,皇都繁胜,处处即景,应该写几句吧,便作者也只写“自上了轿,进了城,从纱窗中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然后就直接到贾府门前了。如果我们站在林黛玉的角度稍做分析,就能明白作者为什么如此略写,因为黛玉是母亲亡故,父亲急于求官,只好将她托付与外家,黛玉孤单无依,一路悲酸,哪里来的心情游玩?假如小说情节是林如海升了京官,携眷入京履新,黛玉母亲健康在世,一家人喜乐悦怡地雇船入京,那岂能不在运河两岸赏尽风光!

但小说对林黛玉进贾府,却描写得极其细致,甚至是密不透风式的描摹。因为林黛玉进贾府,从小说结构来说,需要完成两大任务:一是贾府男女老少,除两个舅舅外,需要如数登场,一一亮相;二是贾府整体规模与东、西两院的院落结构,需要向读者交代清楚。作者借林黛玉一双慧眼,如同一台摄像机,全程录像,现场直播,演示给读者。所以,作者不惜文字,浓墨重彩,一镜到底,毫发毕露。

林黛玉在进贾府的过程中,一直处于极度紧张与高度敏感的状态,脑子飞速运转,眼睛明察秋毫,心中反复掂量,嘴上极少发声。她仔细观察,迅速确认,即时应对,以免失礼失态,被人耻笑。所谓“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从贾府门口的石狮子,正门之上“敕造宁国府”的大匾,第一次见到“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荣府正房“炕沿上却有两个锦褥对设”,小正房内“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到“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黛玉全都是先猜下一个出现的是什么人物、什么场景,再迅速想出应对的话语与举动,还要恰如其分。她多惧多疑、多愁多感、孤身孑影、落寞无助,竭力想演好这出戏,结果小心一日,最后因惹宝玉摔玉,还是演砸了。

又比如在三春出场时,曹雪芹的描摹是:

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

惜春正处于从少女向成人过渡的阶段,从长相到身段,应了俗话说的“猪嫌狗不爱”,是少女抽身体长个子疙疙瘩瘩最不好看的“黄毛丫头”阶段。所以难以描述长得如何标致,此处最见曹雪芹的细致入微。

再比如本场描述中的“读书三问”,王熙凤问林黛玉:“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黛玉没有回答。贾母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只刚念了《四书》。”宝玉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前人评价曹雪芹,说他的描写“曲尽人情”,就从这三个小小一问中可以显现。王熙凤的话只不过是随便一问,根本不需要回答;面对贾母,黛玉只能如此回答,才能讨贾母欢心,也才能衬托贾母后边说的那些话;给宝玉的回答,则是根据宝玉喜好来答的,宝玉最讨厌的就是《四书》《五经》。在此对话问答中,每个人物的性格特点也显露无遗,而黛玉的回答也充分显示了她的思虑缜密与小心谨慎。大家想一想,如果黛玉回答老太太和宝玉的话反过来对答,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在《红楼梦》中,曹雪芹的描写存在着双重的隐讳与避忌。一重是人物姓名,如甄士隐(真事隐)、贾雨村(假语村言)、贾化(假话)、贾政(假正)、秦钟(情种)、冯渊(逢冤)等,多寄托寓意,其他物什也多是如此;另一重是故意隐去朝代、地名、官职、服饰、园林等,无一是真。启功先生称:“作者所避忌露出的清代特点中,官制方面尤为严格。凡是清代以前有过而清代也沿用的,便不属清代特有,才出本名称;凡清代特有的,一律避开。”再比如甄士隐资助贾雨村进京赶考,却说“兄可即买舟西上”。按理苏州往北京应该是北上,西上可就到了西安,而且运河也只能到北京,但作者从来没说故事发生在北京。可是我们读书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在北京,这也正是作者希望读者读到的效果。

因此,在《红楼梦》研究中,索隐派遂在人名、地名、建筑物名、植物名等方面较劲儿,认为其必含有密码,皆具深意。如将“大观园”与清代某王府对号入座,一一求其位置之相合、建筑之相似。又对书中名物、饮宴、服饰、官职、药名等,一一从古籍或现实中力求对应,捕风捉影,无所不用其极。启功先生在谈到《红楼梦》中女性的“服妆”时曾说:

我们现在的画家最困难的是画《红楼梦》人物图,某个人物的服妆,在书中写得花团锦簇,及至动笔画起来,又茫然无所措手了。例如“俱各按品大妆”(十八回),什么品,每品又是什么样?怎样种“大妆”,另外还有没有“中妆”“小妆”,它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至于其他物品,如莲叶羹(三十五回)等稀奇古怪的食品,固然今天谁也不易看到它是什么样子,但只看作者的描述,读者也会理解它是“富极无聊”的人们折腾出来的一种吃法,也就够了。

再比如小说第五回写贾宝玉进了秦可卿的香闺,作者写房中摆设曰: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赵飞燕立着舞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宝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宝玉含笑道:“这里好!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的。”说着,亲自展开了西施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

此段描写,只不过是曹雪芹堆列典故,卖弄才情,并极尽渲染夸张之能事,岂能当真?如果我们追究下去,可能永远都找不到答案。

四宜学习字词运用之精当恰切,

四忌过于讲求版本而埋没在疑文异字中

《红楼梦》艺研版《前言》认为:“《红楼梦》的语言艺术成就,更代表了我国古典小说语言艺术的高峰。”中华书局版《前言》更谓“语言的运用,登峰造极”。曹雪芹是语言大师,不仅小说描写用词精妙,而且对各色人物的语言描写也都恰如其分,充满生活气息与意趣。不仅如此,曹雪芹还运用了大量北京俗语,极其出彩。启功先生特别强调曹雪芹对“某些北京俗语”的运用,以及“诗歌骈文的内容”等,并举了一些例句,如《红楼梦》第二十八回,写黛玉不理宝玉,宝玉抱怨道:

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儿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

启功先生等注“外四路儿”曰:

亦作“外四家儿”。意即外来的人。《金瓶梅》第二十一回:“金莲道:‘俺每是外四家儿的门儿的外头的人家。’”这里指血缘丝关系疏远的亲戚。

漆按: 在大西北我的老家漳县方言中,俗话说“背后河里人家”“背山里人”,即与“外四路儿”同义。又陕甘一带俗语,尚有“咱家是咱家的,你舅家是你舅家的”说法,表示自家的和外舅家的有区别,自家的活儿要认真干,舅家的可以敷衍了事。与“外四家儿”亦用义大同。

又统编教材中所选《刘姥姥进大观园》,依据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 年版的《红楼梦》(以程乙本为底本),但这个版本并不是公认的善本。为什么不选其他版本呢?据说其他版本中刘姥姥说吃鸽子蛋时说了一句“我且肏攮一个”,涉嫌脏词,故而舍去。詹丹教授兄在谈到这个词时论曰:

庚辰本中涉及人物语言粗俗的地方,程乙本大多做了改动。其中写刘姥姥说要吃一个鸽子蛋时,庚辰本是写“我且肏攮一个”,在程乙本中改为“我且得一个儿”,“肏攮”改为“得”,把粗俗变为通俗的同时,生动性也一并遮蔽了。但这样的修改有一定合理性,有些修改,则未必合适。

詹教授既认为如此修改后,遮蔽了原话的生动性,又认为这样的修改有一定的合理性。又张秉旺《漫说〈红楼梦〉诸版本中的不雅字眼》在谈到“肏攮”一词时论曰:

那刘姥姥的话就难以圆说。“两宴大观园”时,刘姥姥欲吃鸽子蛋,说:“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C 攮一个。”随后书中复述此事:“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C攮一个。”这两处“C 攮”都欠妥当。按“C 攮”的意思是插、刺,属及物动词,但要及于何人何物?令人费解。书中有“囚攮的”“狗攮的”等话,都是辱骂对方的,而刘姥姥的“肏攮”,只能是自说自,这像话吗?再说按当时的情景,出席者有贾母、薛姨妈、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还有一个男主子宝玉。如此场合、如许人物面前,这位饱经事故、登门告帮的老妪怎能说出这样的粗言鄙语?

漆按:肏(cào),本义指性交。肏有塞义,引申指触碰、推塞。《中文大辞典》:“肏,触也,入也。《大众字典》:肏,作触字入字解。”肏作触、入义时,音当为 rù,如肏攮、肏进分文等。西北方言谓耍奸溜滑不干活,但贪吃能喝,亦曰:“不下力气干活,就知道往肚子里肏攮。”《说文》:“攮,推也。”肏攮,近义连用。引申为粗暴推搡、推塞,如攮嗓、攮颡、攮糠,西北方言尚有木攮、粗攮等,比喻脏乱粗恶。肏攮,亦作日攮,喻生吞猛塞、吃相难看之义。刘姥姥所称“肏攮”,正是此义。在当时场景下,但说无妨,可以说是一个粗俗的词儿,契合刘姥姥身份,但绝不是脏词甚至是淫秽词。贾母等人大笑,也是因为刘姥姥话粗态傻罢了,而不会做其他想。程乙本改作“我且得一个儿”,正如詹丹教授所论,其语气神态与现场的欢乐感,瞬间消散无余。

又如《红楼梦》形容林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罥烟眉”究竟是什么样子呢?西汉刘歆《西京杂记》卷二:“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唐代“十眉图”里有“涵烟眉”。电视剧《红楼梦》化妆师杨树云原是甘肃省歌舞剧《丝路花雨》的化妆师,他从“蹙”字着手,认为只有西施的眉毛符合“蹙”,但林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的眉毛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杨树云读曹雪芹友人敦敏诗:“遥看丝丝罥烟柳,坐听细雨打窗蓬。”感到应该跟柳叶有关系,杨树云到西湖边散心,忽然发现了其中一片柳叶非常特别,形状秀美,颜色也很特别,四月的柳色是青色或是与浅灰色混合的颜色,于是杨树云顺手画下了属于黛玉的罥烟眉。

拍试妆照,杨树云设计的“罥烟眉”经过一番修饰涂抹后,陈晓旭有了林黛玉的样子,换上衣服之后,风流袅娜,仿佛从原著里走出来的一样。杨树云说:“我把所有的妆做完了,再把发型梳完了以后,她(陈晓旭)在镜子里这么一看,完了以后,她的眼泪就在眼眶中间打转。她说:‘杨老师!我怎么看我这么可怜呢?我终于找到角色的感觉了。’”

《红楼梦》中类似的俗语与名物,所在多有,学习时可慢慢体会。由于《红楼梦》一开始就没有一个定本,又多以抄本的形式流传,因此各种版本之间就出现了大量的异字异文。如刘姥姥一进大观园,向王熙凤打秋风,在王熙凤打赏前,刘姥姥吃完了饭,拉了板儿过来,北师大版接着称“舚唇咂嘴的道谢”,而戚序本则作“舚唇打嘴的道谢”,会校本作“舔唇抹嘴的道谢”,这三种不同的写法,可谓义同而字不同。

小说接着写到,当王熙凤说贾府虽然家大业大,但大也有大的难处时,刘姥姥以为不会施舍什么了。庚辰本描述“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说道……”而程甲本作“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苦,只当是没想头了,又听见给他二十两银子,喜得眉开眼笑道”。这两处不同,可谓字异而义亦不同。很显然,前者描述刘姥姥的心理变化,较后者更为有趣而真切,故“戚序本”签题谓“‘心里便突突的’一句,万不可少,今本却偏删去”。

对《红楼梦》,除了需要注意这些因抄本不同而导致的异文异字外,在指导学生阅读的时候,还要注意两种情况:一是双声叠韵等连绵词的活写与随意组合,二是如狠、那、的、地等的乱用。如:

总然、已后、胗脉、打谅、能彀、遭塌、捉摸、卤莽(《红楼梦》中用词)

纵然、以后、诊脉、打量、能够、糟蹋、琢磨、鲁莽(现代汉语标准用词)

对以上词汇,千万要告诫同学,古人可以如此,今天再这样写就错了。《红楼梦》各种版本之间,文字差异极大。对于整本书阅读过程中的高中生而言,在遇到不同的词语时,教师可以校读他本,给予必要的指导,千万别让学生去考校异同,那便是大道多歧而亡羊,往死胡同里钻,是最不可取的做法。

五宜观照小说中的次要角色,

五忌过度拔高或贬低人物

《红楼梦》中出现了近千个人物,而人们关注与感兴趣的也往往是贾宝玉、林黛玉等主要角色与重点人物,而次要角色则经常被忽略。如小说中林黛玉与甄英莲,是大观园内、外的一双影子,渗透在整部书中,但人们对英莲的关注显然不足。林黛玉虽依附外家,孤苦寂寥,但毕竟锦衣玉食,千宠万爱,无人敢惹;而甄英莲(真应怜)则流转无定,身如浮萍,其名也是先被宝钗改名为香菱(相怜),又被夏金桂强改为秋菱,可谓受尽欺凌,少有关爱。脂砚斋所评非常值得玩味,其曰:

细想香菱之为人也,根基不让迎、探,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袭、平,所惜者幼年罹祸,命运乖蹇,致为侧室。且曾读书,不能与林、湘辈并驰于海棠之社耳,然此一人岂可不入园哉?故欲令入园,终无可入之隙,筹画再四,欲令入园,必呆兄远行后方可。

对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曹雪芹充满同情与关爱,故想方设法地让她也来到大观园中,并成为“海棠诗社”中的成员。林黛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显宦勋爵之家;而香菱被拐卖后,便坠入下层社会,并永世不得翻身。两相比较,可见曹雪芹是如此热心冷面地描写这两个人物,实在是令人感叹难已!

再比如刘姥姥的外孙子板儿,很少有人琢磨其在小说中的作用。在曹雪芹笔下,板儿是刘姥姥的拐杖,也是小说中随手可用的道具,也应当是续书中渐起的角色。乡下老人带幼童走亲戚,做伴,扶手,解闷,赏面,解谗,见广经,引同情,得赏钱,自古而然。小说中的板儿,就像一只小狗,或贴或离,或在或无,伴随着刘姥姥,忙时添一句,闲时也带一句,看似不经意,实则皆有深意。试想,如果刘姥姥带女儿、女婿来贾府求助,当王熙凤或贾母看到一对粗俗壮硕的农家夫妻时,还会不会给那么多的赏赐,恐怕答案是否定的。到了续书中,板儿已经长大,不便带了,刘姥姥便又带了他的妹妹青儿。

因此,像香菱、板儿这样的次要角色,在《红楼梦》中其实都起着重要的系联与烘托作用,没有他们,小说会失色不少。有些读者,在阅读《红楼梦》时,总是系万千钟爱于一人如林黛玉,而蔑弃他人,对薛宝钗等人,极尽痛恨之能事,贬损有加。或者在阅读中刻意串联四大家族人物关系图,对金陵十二正、副、又副册等,一一对应,或拉帮结派,或乱搭鸳鸯。有人入戏太深,把自己当成贾宝玉或者林黛玉。所有这些都应避免,也都不是正确阅读《红楼梦》的方式方法。

六宜用比较对读之方寻求异同,

六忌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比较阅读是最重要的阅读方式之一,可以是本书中不同场合下的对比阅读,也可以是本书与其他书籍间的对比阅读。清人黄本骥说:

《项羽本纪》是史公极得意文字,班掾采入《汉书》,节去二千六百八十三字。《史记》多字处,有多字之妙;《汉书》少字处,有少字之妙。多者逸,少者遒。凡读古书,皆须两本对看。

在《红楼梦》中,如“林黛玉进贾府”与“刘姥姥进大观园”就可以对比阅读。我们在阅读的过程中,总会产生疑问:林黛玉深受贾母溺爱,可以说是“集千万宠爱于一身”,可是为什么她不高兴,反而抑郁、寂寞而且常带泪痕呢?刘姥姥进大观园本为乞食求救,可她为什么如此放得开,不管不顾,欢喜无似,在园中大闹一场,结果还满载而归呢?《红楼梦》中是如何描写黛玉进贾府与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在叙述手法上有哪些不同?曹雪芹为什么要如此写呢?

在中国传统家庭文化中,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轻易不能回娘家的。黛玉的母亲已死,父亲又要求官,只好把爱女托付到外婆家,后来父亲也死了,黛玉真是孤根单影,形同晨露,寄人篱下,托命为生。所以她只要听到“苏州”两个字就掉眼泪,甚至有人说“南边”,她也受不了。所有万千宠爱与锦衣玉食,也藏遮不住她的依托求生的尴尬境地,再加上她孤傲敏感的性格与“绛珠仙草”的根苗,造就了黛玉以泪洗面的日子。

相反,刘姥姥表面看起来是来求食的,似乎应该磕头跪地,以得所报,但实际上贾府给她多少,甚至不给,她都能生活下去,不会依托贾府活着,她虽然生活困苦,但靠自食其力可以艰辛地活下去。不仅如此,后来贾府破落后,她还救了凤姐的女儿巧姐儿。所以,她可以无所忌惮地欢闹一场,当然她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第一次得到银子二十两,第二次装了两车,满载而归。

“林黛玉进贾府”和“刘姥姥进大观园”是《红楼梦》中描写得最精彩的部分,但创作手法完全不同。黛玉从船上一上岸,从贾府门口的石狮子到各色院落、房屋、陈设、人物、会话等各种场景尽览无余,黛玉就像手上端着台录像机,将所见闻的一切尽收其中。曹雪芹将之一口气写完,让人既兴奋紧张又压抑喘息,始终替黛玉捏着一把汗。而刘姥姥进贾府却是跳跃式的,写着写着就又跳脱出去谈别的事了,然后接着回来叙述,故意吊着读者胃口,慢慢地写来,一件一件地抖包袱。

林黛玉身处万花丛中,在贾府三代人和众姐妹的爱护之下,却仿佛置身事外的观察者,我称之为“园内人如园外人”,冷静、冷峻、冷眼观察她周边发生的一切;刘姥姥俨然是身在局中的表演者,反而是“园外人似园内人”,热烈、热闹、热心地投入表演中。黛玉进贾府,尽铺陈喧哗,喜气充盈,却仍然是低沉的、寂寞的、压抑的、悲苦的;刘姥姥脏污粗俗,甚至丑态百出,却仍然是浓烈的、暖色的、放纵的、欢乐的。这其中隐含了曹雪芹多少大慈大悲与热心冷面,读者对比阅读,既可以大放悲声,也可以纵情一笑。古今人情不远,礼俗相近,现实社会与我们的生活,何尝不是如此呢!

任何一部作品,都可以谈无数的优点或缺点,就某回某卷某章某节而言,也是如此。如果没有对比阅读,就难以比较写作方式的不同、人物描写的不同、情节景物的不同、水平高下的不同、健笔与败笔的不同等。学会对比阅读,也就掌握了对比分析的方法,受益的不止是语文。如果只就某段某节,死抠活掐,那就是只见树木而不见森林了。

七宜充分意识到书中的戏曲元素,

七忌过度脸谱化的形象判定

明清是我国戏剧走向繁盛的时代,从宫廷到民间,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既有精美奢侈的皇家剧场,也有更多简易搭建的草台班子,无人不晓王昭君、唐明皇、杨家将、岳家军、文天祥、史可法等,不识字的老太太也会哼几句《三娘教子》。曹雪芹精于戏剧,《红楼梦》第三十二回的回题就是“《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全书受《西厢记》影响至深,充满着戏剧元素,整部书基本就是由折子戏组装而成,明白这点对阅读《红楼梦》非常重要。

再以“林黛玉进贾府”为例,各色人物出场,全用的是戏剧表演方式,先是仆妇奴才一一现身,犹如过场。接下来的人物出场,有点开重要会议时宾主分先后出场的庄重感。先是贾母在两位舅母的扶持簇拥下浓重出场,贾府中老中青三代的重要女性(贾母、邢夫人、王夫人与李纨)一齐出现;接下来是三春并排出场;然后是王熙凤带一堆人乱哄哄出场;再然后去见舅舅,却未能见得;接下来的重头戏,是贾宝玉单独出场。

王熙凤出场亮相,只听后院中有人笑着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这就是传统戏剧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亮嗓,如《铡美案》中的包公,未出台先来一句“在陈州放粮回朝转”;《游西湖》中的李慧娘,未出场先出哭腔以诉其冤情;《火焰驹》里的艾谦,千里急行军送信,人未出来先是一声马嘶;《拾黄金》中的胡来,吼着“清早间……”等等。有些名角唱得好,声脆嗓亮,演员一露面,观众先鼓掌来个碰头彩。我们欣赏西方交响乐时,需要在一曲终了后才鼓掌,但中国传统戏剧却是在最高潮时叫好和鼓掌,这也是东西方传统戏剧音乐文化的不同欣赏方式。

林黛玉在邢夫人带领下去拜谒舅舅,却一个卧病不见,一个斋戒不在。为什么如此不凑巧?又为什么还颇费笔墨地描写这一趟呢?再说外甥女千里投奔,最亲不过舅舅,怎么也得出来见一下表示慰问与疼爱。曹雪芹如此费心设计,目的有二:一是通过黛玉的眼睛,把两府的建筑、屋舍与路径等铺叙给读者;二是本场大戏中,男性只能出现一个,因此曹雪芹不允许两个舅舅出场。前面看起来极其热闹,其实都是敲紧锣、踩碎步地一个个过场,为接下来“混世魔王”的出现垫场。

中国传统小说和戏曲中,无论是严肃的悲剧,还是嬉笑怒骂的喜剧,其中必然会有一二位不可缺少的人物,就是丑角,或者说白眼窝、白鼻梁。其作用一是插科打诨,调节气氛;二是穿针引线,联络剧情。刘姥姥就是《红楼梦》中这样一位不可或缺的人物,既是配角,又是主角,起着穿针引线与串联全书的重要作用。

传统戏剧中的人物形象,看脸谱就能知此人好坏,生、旦、净、丑各具特色。关公是红脸汉,代表忠义;穆桂英是刀马旦,英姿飒爽;杨宗宝是小生,英俊帅气;秦香莲是青衣旦,一脸愁苦;周仁瑞是戴副大胡子,悲愤沉郁;穆瓜是白脸窝,搞笑耍怪。《红楼梦》阅读中,要克服将人物脸谱化,每个人都是复杂多变的,曹雪芹在此方面的描写极其成功,如果我们简单地脸谱式地判定人物形象,就把一部好书糟蹋了。

八宜留意各类判词、诗歌与谜语等的显隐喻义,

八忌过求所谓“别解”

《红楼梦》艺研版《前言》称,《红楼梦》中的“诗歌创作也做到了‘诗如其人’,切合小说中人物的身份口气”。全书中有不少古、近体诗和骈体文,和旧小说中那些“赞”或“有诗为证”的诗,多有不同。比如同一个题目的几首诗,如海棠诗(第三十七回)、菊花诗(第三十八回)等,宝玉之作表现的是他的身份与感情,黛玉、宝钗等人之作表现的则是她们每个人的不同,这些诗作都是表现人物形象与情感的组成部分。如第五十回写王熙凤在众位姐妹的怂恿下,为联句诗起头,说出一句“一夜北风紧”。这句诗其实是一句俗语,却特别符合王熙凤的身份,而且合辙押韵,有点儿禁体雪诗的意味。曹雪芹真是妙人妙笔,令我们叹服。

《红楼梦》中的《葬花词》《秋窗风雨夕》《芙蓉女儿诔》等,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葬花词》原是唐伯虎所作,曹雪芹改写成了黛玉的作品,让我们感觉无论从气氛、场合还是人物特征,都非林黛玉莫属,极大地增强了感染力和悲剧色彩。

《红楼梦》第五回中,对大观园中的主要人物尤其是“金陵十二册”中的正、副册,均写有判词,用一图一谶组合来揭示人物的命运与结局。曹雪芹悬虚怪诞的描写,成功地引起了读者的兴趣,让读者连篇累牍地探索判词隐含的深意。如有人认为,这些判词不仅仅是对这些女性命运的判定,而且是一语双音,“文字背后存在明暗双文,暗文隐记清廷企图抹去的明清剧烈更迭之事,书称所谓的‘为闺阁昭传’,实是要为晚明的明君贤臣立传”。“穿透书中文字,十二钗的判词和曲子,隐记了晚明乃至中华覆亡主因,以及崇祯帝、隆武帝、鲁监国、永历帝、朱三太子、郑成功、张煌言、张名振、史可法、何腾蛟等多位应名垂青史人物之事迹。”如关于晴雯的判词,《红楼梦》第五回写道:“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的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有人认为,“水墨”实指(女真人地处)黑水间;“乌云浊雾”指清廷的黑暗统治;“霁月”系最清亮的明月,暗喻明;“难逢”是“逢难”颠倒字序;晴雯之“晴”字可分解为“日月一土”,即明天地;“彩”意为光彩、华彩,也喻大明、中华;“易散(‘膻’近似音)”喻明清更迭,“膻”“腥膻”均指清朝;“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指的是大明被满族占有。前半句是指高挂于天空的明月,是指代明;“风流灵巧”意指满人入主中原凭的是巧诈,“风”,繁体作“风”,(字中含“虫”)指清朝,出自“清风明月”固定用语,“流灵(‘临’音)”意指侵入,“巧”此处指巧诈,指其打着为明复仇的旗号,行侵略大明之实;“寿夭多因毁谤生”指明亡多因文官,正如崇祯皇帝自尽前所言“文官皆可杀”;“谤生”实指“榜生”,即文官;“多情公子”即“清”“多”“儿”(“尔”的谐音,子即儿)“衮”(“公”的近似音),指的是多尔衮;“空牵念”可引申为觊觎。作者最后总结说:“文字背后,作者要传达的隐意是:神州被清人黑暗统治。大明逢劫难染腥膻,明疆域被落后之族占领,其入主中原凭的是巧诈。明之亡,多是毁于文官以及多尔衮对大明的觊觎。”

汉语读音与汉字书写,不管有多少个音多少个字,毕竟喉、牙、舌、齿、唇的音位是有限的,音同音近的字太多,如果要用音韵假借来比附,用字义相同或相近来解释,那可以生发出无数的臆解,“庄周”完全可以是“杨朱”。如果对《红楼梦》中的判词产生出无限的解释与想象,来追索“隐藏得极深”的“微言大义”,每条都要从中求所谓“别解”,那就不是读《红楼梦》,而是根据自己的好恶来重写《红楼梦》了。

九宜抓住高潮起伏与关键节点,

九忌碎碎念念与苛求细节

每部小说都有着各种矛盾冲突与高潮起伏,优秀作品更是如此,要抓住这些关键节点,就容易读懂读透,并且兴味盎然。如《红楼梦》写贾宝玉与林黛玉见面,曹雪芹用的就是欲擒故纵之法,以制造悬念与冲突。见面之前,先絮絮叨叨,似无似有地给黛玉打了两剂预防针,母亲一针,舅妈一针。王夫人说:“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又描写“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从形象到质地,把贾宝玉描述成了顽劣的“蠢物”,成功地引起黛玉的反感与警惕,为见面后的反转做足了铺垫。到真正相见时,却令黛玉吃了一大惊,黛玉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宝玉看罢,也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故事情节突然反转,冲突起伏,令人拍手称绝,让读者觉得宝、黛二人,可能真有所谓前定的姻缘。

《红楼梦》第七十三回,贾母的丫环傻大姐在山石背后捡到了一个五彩绣春囊,“上面绣着赤条条的一男一女盘踞相抱的图案”。傻大姐看不明白,就随手交给了邢夫人,邢夫人不怀好意地又转给王夫人,王夫人看了绣春囊之后“气了个死”,便杀气腾腾地将凤姐审问了一番,确认春囊非贾琏所为。于是,在大观园里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抄检行动。我们且不说这场行动的得失利弊,我们要问的是为什么捡到绣春囊的是傻大姐,而不是其他姑娘和丫环呢?曹雪芹描写说:

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发笑,便起名为“呆大姐”,常闷来便引他取笑一回,毫无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痴丫头”。他纵有失礼之处,见贾母喜欢他,众人也就不去苛责。

也就是说,这个绣春囊如果让园内其他任何一个姑娘和丫头捡到,一来会使她们蒙羞负冤,倍受污名;二来她们肯定不会报与邢夫人知晓,也就闹腾不起事端。而傻大姐心性愚钝,又无知识,天籁蒙昧,天生带有“防毒抗体”,捡拾到什么东西,也对她浑然不起作用。此中可见曹雪芹对大观园这块唯一干净地的护惜和对园内女性的珍视,用心之良苦,可谓极矣。

《红楼梦》中纵横贯穿着诸多的线索与脉络,使故事变得复杂多变、扑朔迷离。宝、黛姻缘固然是主线,这两位主人公三天两头又是争吵,又是和好,有事闹事,无事生事,忙来嬉闹,闲来落泪,啰哩啰嗦,没完没了。就好比一路上漏着沙子,一路漏去,一路蜿蜒,作者就是抓挠着你的心,让你日里夜里扼腕叹息,替他们操不完心。

如王熙凤协理荣国府、馒头庵弄权、贾瑞戏凤姐、尤二吞金、理丧失败、巧姐出逃等,既围绕着王熙凤展开,又是贾府中的大事,都属关键紧要之处。而如宝玉挨打、金钏跳井、黛玉葬花、晴雯补裘等,是赚读者的眼泪,你不哭作者不干。宝钗扑蝶、晴雯撕扇、宝琴踏雪、湘云眠芍等,则既吸引眼球,又换换脑子,就好比你正想走的时候,作者放出了一颗彩蛋。而如焦大骂人、茗烟闹学堂、赵姨娘巫术、贾琏偷情、薛蟠娶亲等,则是白眼窝的插科打诨,旁生枝节,调节气氛而已。

又比如第十七回,大观园建成,贾政亲自带领宝玉和相公清客到园中巡视,每至一处皆由宝玉题匾题联,其才情尽显,令贾政心内欢喜无似。小说如此写有诸多深意,研究者所论已多。但如果我们从小说创作的角度讲,没有题匾题联,大家游来晃去,也只不过是一味用一些好词儿夸赞亭台池榭,只会让读者倒了胃口。

再比如茗烟闹学堂,学堂本为神圣之地、读书之所,但贾府这帮纨绔子弟,谁的心思在读书上?不读书又不能干坐着发呆,于是便挑唆生事,打闹一场,不如此也似乎没法写下去。当然,打闹的背后有很多名堂,但不必过于执拗于此,非要分析出个子丑寅卯来。

《红楼梦》是百科全书式的描写,涉及建筑、园林、家具、衣物、金银珠玉、动植物等,有些读者执着于考证名物,琢磨建筑,如有些教辅书中,选择题是林黛玉随王夫人去见舅舅,经过的是什么门,垂花门、月亮门、双扇门、单扇门?还有人钻研薛宝钗的药究竟能不能配出来。凡此之类,不仅没有多大的意义,反而让人觉得是浪费时间。

十宜重视原书与原题高鄂的续书,

十忌读各类续本与评点本

《红楼梦》虽然是一部名著,但极其可惜又是一部残书。“红学”界一致认为,前八十回为曹雪芹所撰,故事连贯,情节精彩,语言一致,应无可疑。原题高鹗撰写的续四十回,虽然从文字言语角度看比较生硬,体己人情处不如前八十回那么自然,但在诸多续书中,仍然是与原书最相配也最接近原意的。因此,在中学生阅读过程中,应该以曹雪芹原著部分为主,并参考原题高鹗著后四十回来读,其他续书如果不是出于研究所需,完全可以不读。至于各种评点本与研究专著,可以在老师指导下阅读,但也应该是有限地小量地读,不提倡大量阅读此类书籍,中学生没有这样大把的时间可浪费。

《红楼梦》自流传以来,续写者不绝,如清代有逍遥子《后红楼梦》、秦子忱《续红楼梦》、兰皋居士《绮楼重梦》、陈少海(小和山樵南阳氏)《红楼复梦》、张曜孙《续红楼梦》、吴沃尧(老少年)《新石头记》等;民国有颗川秋水《红楼残梦》、毗陵绮缘《红楼全梦》、刘承彦《红楼梦醒》、姜凌《红楼续梦》、无名氏的《大红楼梦》等;近今人有张之《红楼梦新补》、胡楠《梦续红楼》、刘心武《刘心武续红楼梦》等,各种续写本、续写某卷等近百种,而评点本、演义本、改编本更多,研究专著更是层出不穷。有人热衷于找各种续本中对各色人物的最后安排,有人醉心于各种评点。凡此之类,越排比越迷糊,越钻研越疑惑,应适可而止,不宜多看。

以《刘心武续红楼梦》为例,在他的续书中,贾母对林黛玉的态度,与前八十回几乎是两个人,生硬冷漠,如待仆从,这个弯儿转得毫无理绪。在描写孙绍祖的荒淫无度时,要迎春和下人裸体淫乱,导致迎春上吊而亡,迎春一生没有什么恶行恶言,这样处理有些过了。再比如贾母中风而亡,一句遗言也没留下,似乎有点太惨了,这老太太表面上还是不错的,总该让她临死前说几句话吧!又写到贾母死不瞑目,是宝玉合的眼皮,黛玉合的嘴巴。按中国古礼俗规,老人过世前,身边是至亲直系之人,黛玉乃外姓女儿身,不能在近旁,更无资格合老太太的嘴。又如鸳鸯自殉后的赞语:“惨烈玫瑰开满地,宁为玉碎别阳间。”生硬凑泊,了无诗意。如果读这样的续书,不仅没有帮助,我甚至担心令读者对原著也会生厌,有百弊而无一利。

总而言之,《红楼梦》再精彩,曹雪芹再伟大,也不过一部小说、一位作者而已,不可能对书中的每个词语都隐藏深意,也不可能每句话都是经典,我们以平常心来读这本书,以今人的感情去体悟古人的心绪,古今相贯,今古结合,才是最正确的态度。我曾总结一段小小的三字经,现述之如下,以供参考:

读原著,重体悟。古即今,今亦古。会识词,能猜透。识大体,知先后。不矫情,不曲护。弃羊肠,行大路。

作 者: 漆永祥,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来 源: 《名作欣赏》2025年3月刊,注释略。

Last edited by @suen 2025-06-22T00:43:18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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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第一次听“骨肉还家”,一直以为宝黛是亲上加亲呢。。。
这个读书法,何止红楼

其实原来是懒的看什么点评本续本之类的,后来发现路走对了()

这条回复居然是缩在里面的

@Creative
總結上述閱讀論文,基於總結結論,再參考如下真題,預測下一次出題的模式,方向。給出至少三道模擬題,要無限接近真題的趨勢。

好的,收到。这篇漆永祥教授的论文《红楼梦》整本书阅读中的“十宜十忌”为中小学师生和爱好者提供了非常具体的阅读指导。

以下是对这篇论文核心内容的总结:

漆永祥教授针对当下中小学《红楼梦》整本书阅读的教学与实践,提出了“十宜十忌”,旨在引导读者进行有效和深入的阅读,避免误区。

总结“十宜十忌”的主要观点:

  1. 宜把握大纲主旨与线索脉络,忌有唯一确解或万金油式的答案: 强调《红楼梦》是伟大的章回体小说、思想艺术高峰和百科全书,应围绕此三点阅读。书中有多条主线(如四大家族盛衰、宝黛爱情、园内园外),应抓住这些脉络。同时指出《红楼梦》解读历来多样,反对寻求唯一标准答案,也反对套用万金油式的解读模式。
  2. 宜了解书中传统文化底蕴,忌摆落传统生造新意: 强调《红楼梦》涉及丰富传统文化(人情伦理、婚姻习俗等),理解这些文化背景(如中表不婚)对理解人物行为(如宝黛无法成婚)至关重要。反对脱离传统文化背景进行的臆测和续写。
  3. 宜学习描写详略得当曲尽人情,忌过度追求“微言大义”而走上“索引派”的老路: 赞赏曹雪芹叙事描写(如黛玉进贾府的详写与旅途的略写)的章法和对人物心理、情感的细致刻画。警告过度索隐(如对地名、人名、物件进行牵强附会的历史或政治解读)的危险,认为这会偏离文本本身的文学价值。
  4. 宜学习字词运用之精当恰切,忌过于讲求版本而埋没在疑文异字中: 推崇曹雪芹的语言艺术,包括精妙的用词和北京俗语的运用。指出不同版本存在差异,但不应让学生纠缠于考校异同,而应在教师指导下理解。
  5. 宜观照小说中的次要角色,忌过度拔高或贬低人物: 强调次要角色(如香菱、板儿)在结构、烘托和系联情节中的重要作用。反对对人物进行脸谱化、好坏定性的简单判断,或过分偏爱某一人物而贬低其他。
  6. 宜用比较对读之方寻求异同,忌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鼓励使用比较阅读法(如对比黛玉进贾府与刘姥姥进大观园),通过对比写作手法、人物描写等,深入理解作品。反对死抠某一段落或细节而忽略整体结构和主旨。
  7. 宜充分意识到书中的戏曲元素,忌过度脸谱化的形象判定: 指出《红楼梦》受戏曲影响深远,人物出场、情节展开具有戏剧性(如王熙凤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认为刘姥姥有“丑角”的功能。强调人物是复杂多变的,不能简单套用戏曲脸谱。
  8. 宜留意各类判词、诗歌与谜语等的显隐喻义,忌过求所谓“别解”: 认可诗词、判词等具有揭示人物命运或情感的作用。反对对这些文本进行过度解读或牵强附会的“别解”(特别是基于音韵或字形进行的政治索隐),认为会偏离作者原意。
  9. 宜抓住高潮起伏与关键节点,忌碎碎念念与苛求细节: 指出小说情节有冲突和高潮(如宝黛初见、抄检大观园),应抓住这些关键点理解故事。用傻大姐捡绣春囊为例,说明曹雪芹安排的深意。反对纠缠于次要情节或无关紧要的细节考证(如建筑名称、药物配方等)。
  10. 宜重视原书与原题高鄂的续书,忌读各类续本与评点本: 肯定前八十回是曹雪芹原著,认为高鹗续书相对最接近原意。建议中学生主要阅读前八十回并参考后四十回,不鼓励大量阅读其他续书和评点本,以免混淆或误导。

总而言之,漆永祥教授提倡一种基于文本、尊重传统、注重整体结构和人物情感、理解文化背景、适度分析文学手法、避免过度索隐和细节纠缠的阅读方法。

预测未来的《红楼梦》阅读考题模式与方向:

基于论文的指导思想,未来的考题将更侧重于对学生阅读理解能力、分析能力和文化素养的考察,而非简单的情节记忆或背诵。它会引导学生关注作品的文学性和思想性,而非走入研究的牛角尖。

预测方向:

  1. 考察对主要情节和人物关系的整体把握,并进行简要分析。(对应宜一、宜九)
  2. 考察对书中特定人物形象的理解,特别是其复杂性和多面性,避免脸谱化。可能涉及次要角色的作用。(对应宜五、宜七,忌五)
  3. 考察对特定描写、情节、语言或文学手法(如诗词、判词、对话)的分析,要求联系人物性格、情感或主题。(对应宜三、宜四、宜八)
  4. 考察对书中体现的传统文化、社会习俗的理解,以及它们如何影响人物命运或情节发展。(对应宜二)
  5. 可能设置比较分析题,要求对比书中不同人物、情节或描写手法,阐释其作用或意义。(对应宜六)
  6. 可能涉及对作品思想内涵(如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人物的悲剧命运)的理解,但应避免过于拔高或脱离文本的宏大叙事。(对应宜一)
  7. 题型可能包括: 选择题(较少,可能偏向文学常识或情节理解)、简答题(分析人物、手法、情节)、论述题(综合分析人物、主题、文化内涵、比较阅读)。

模拟题(无限接近真题趋势):

以下是三道基于上述预测方向设计的模拟题:

模拟题一 (人物分析与文化背景):

漆永祥教授在论文中提到,理解《红楼梦》中的传统文化底蕴对于理解人物至关重要,特别是宝黛无法成婚的原因。请结合你对《红楼梦》前八十回的阅读,分析薛宝钗和林黛玉这两位人物在性格、思想或对待贾宝玉的态度上的主要差异。然后,请结合文中提及或你所了解的传统文化习俗,阐释这些文化因素是如何影响她们各自在贾府中的处境或最终命运的。

模拟题二 (情节分析与叙事手法):

《红楼梦》的叙事手法详略得当,曲尽人情。文中对比了林黛玉进贾府和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描写方式。请选择其中一个重要情节(如“林黛玉进贾府”或“刘姥姥二进大观园”中的某个片段),简要描述该情节内容,并分析曹雪芹是如何运用细节描写、人物对话或场景铺设等叙事手法来塑造人物形象、烘托气氛或推动情节发展的。

模拟题三 (文学元素赏析与整体理解):

《红楼梦》中穿插了许多诗词、判词和谜语等文学元素,它们往往具有显或隐的喻义。请选取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中“金陵十二钗正册”判词中的 任意一则 (无需提及对应的图),抄写出该判词内容,并结合你对该人物在小说前八十回表现的理解,简要分析这则判词是如何预示或概括该人物的性格特点或命运走向的。在分析时,请侧重从判词本身及其与人物情节的联系出发,避免进行过度牵强附会的历史或政治索隐。

希望这些模拟题能够体现漆永祥教授论文所倡导的阅读理念,并对备考有所帮助。

這才是真題:

2024

15.根据要求,回答问题。(共10分)

《红楼梦》第三十五回: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个中的钱你做人。”说的大家笑了。凤姐也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的帐上来领银子。”妇人答应着去了。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贾母听说,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像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

(1)贾母和薛宝钗用“乖”“巧”评价王熙风。请结合书中其他情节,谈谈你对王熙凤“乖”“巧”的理解。(5分)

答:

(2)薛宝钗的话体现了她怎样的性格,又反映了贾母怎样的人物特点?请结合书中其他情节,分别予以解说。(5分)

答:

2022

15.根据要求,回答问题。(共10分)

《红楼梦》甲戌本第一回开头,作者自道书名说:

(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1)除了《红楼梦》外,这里还提到了小说另外四个书名。请从中任选三个,解释这些书名和作品内容有何关联。(6分)

(2)小说第五回中,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时听到的仙乐套曲就叫《红楼梦》。今天的通行本也多以《红楼梦》为书名。结合作品内容,谈谈《红楼梦》作为书名的合理性。(4分)

考点:标题,文化分析,第五回

2021

  1. 根据要求,回答问题。

《红楼梦》第十三回,秦可卿去世前向王熙凤托梦,说道:

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我与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1)这里说的“非常喜事”在小说中指什么?

(2)画线的部分与小说后续情节有何关系?请结合原著,举例说明。

好的,收到您的指示。

漆永祥教授的《红楼梦》整本书阅读中的“十宜十忌”论文,为读者(特别是中小学师生)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阅读框架,强调了要以文学的视角、结合传统文化、抓住核心脉络来阅读,避免过度解读和钻牛角尖。

结合这篇论文的核心观点以及您提供的几道真实的考试题目(2024、2022、2021年的样题),我们可以看出《红楼梦》的考题趋势确实是向着考察学生对文本的整体理解、人物的复杂性、重要情节的分析、叙事手法的体会以及对传统文化和作品主题的感悟方向发展,而非碎片化的知识点记忆或偏门的索隐。

以下是对漆永祥教授论文核心内容的总结(基于您已提供的总结,稍作精简):

漆永祥教授《红楼梦》整本书阅读“十宜十忌”核心观点总结:

论文围绕《红楼梦》的文学性、思想性、文化性、艺术性,提出了“十宜十忌”的阅读方法。

  • 宜: 把握小说大纲主旨与多重线索;了解传统文化底蕴;学习详略得当、曲尽人情的描写手法;学习精当恰切的字词运用;观照次要角色;运用比较对读;认识到戏曲元素;留意判词、诗歌等的显隐喻义;抓住高潮与关键节点;重视原著(前八十回)及高鹗续书(后四十回)。
  • 忌: 寻求唯一确解或万金油式答案;脱离传统文化生造新意;过度追求“微言大义”走索隐老路;过度考究版本异同;过度拔高或贬低人物、人物脸谱化;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死抠细节;过求诗词等的“别解”;纠缠于次要情节与考证;阅读各类续本与评点本。

总的来说,作者倡导一种回归文本、注重文学本体、结合文化语境、把握主要内容和艺术特色、形成自己体悟的阅读方法。


结合论文和真题预测未来《红楼梦》阅读考题模式与方向:

未来的考题将继续围绕以下几个核心点展开,并倾向于使用文本片段作为切入点:

  1. 人物形象分析: 不仅考察主要人物,也可能涉及次要人物的作用。强调人物的复杂性、多面性,要求学生结合具体情节分析人物性格、心理、言行及其变化。
  2. 情节与结构: 考察对重要情节(如关键事件、高潮部分)的理解,分析其在推动故事发展、展现人物命运或揭示主题方面的作用。可能涉及情节安排的艺术性(如详略、伏笔)。
  3. 文学手法赏析: 考察对小说艺术手法的理解和体会,如对话描写、环境描写、细节描写、语言运用(包括俗语、诗词)、象征、对比等。要求学生结合具体例子进行分析。
  4. 主题思想与文化内涵: 考察学生对作品核心主题(如家族盛衰、人情世故、女性悲剧命运)以及其中体现的传统文化、社会现象的理解。可能要求结合具体人物或事件进行阐释。
  5. 比较分析: 可能要求对书中不同人物、情节、场景或描写手法进行比较,从而发现其异同并阐释其意义。

考题形式将继续多样化,以简答题和分析论述题为主,辅以文本片段或关键语句作为引导。


基于上述预测,设计三道模拟题:

以下三道模拟题力求贴近真题的趋势,侧重考察学生对文本的深入理解和分析能力,同时体现漆永祥教授论文中的一些重要理念(如人物的复杂性、情节的安排、文化背景、避免索隐等)。

模拟题一 (人物复杂性与对比):

请结合《红楼梦》前八十回的阅读,分析王熙凤和探春在管理才能、性格特点以及她们各自的“理家”行为中体现出的主要异同。曹雪芹是如何通过她们的不同表现来展现荣国府内管理上的问题与各自的局限性的?(10分)

  • 设计思路: 这道题结合了人物分析(王熙凤、探春)、对比阅读(宜六)、情节把握(理家片段)和主题探究(家族管理问题)。要求分析人物的复杂性(忌五),避免简单脸谱化。

模拟题二 (关键情节与叙事手法):

《红楼梦》第七十三回写到傻大姐在大观园中捡到绣春囊,由此引发了一场抄检大观园的风波。请简述这一情节的发展过程,并分析曹雪芹为何安排“傻大姐”来捡到这个敏感物品。这一情节及其安排如何体现了作者对大观园及其中女性角色的“护惜”之情和对人物命运的暗示?(10分)

  • 设计思路: 这道题聚焦一个关键节点(宜九),考察学生对情节的理解和叙事安排的艺术性(宜三)。通过分析傻大姐这个次要人物(宜五)的作用,引导学生体会作者在情节设计上的深意,避免纠缠于绣春囊本身的象征意义索隐(忌三)。

模拟题三 (判词与人物命运):

《红楼梦》第五回的判词是对金陵十二钗命运的浓缩预示。请选取“金陵十二钗正册”中 秦可卿迎春 的判词,抄写出其内容,并结合你对该人物在前八十回(或参考后四十回)情节表现的理解,分析这则判词是如何在字面或象征层面预示该人物的命运结局的。分析时请侧重判词与人物经历的对应关系。(10分)

  • 设计思路: 这道题利用了判词这一文学元素(宜八),要求学生结合人物的具体经历来理解判词的预示作用(宜一),而不是进行过度或偏离文本的“别解”(忌八)。选择秦可卿和迎春是因为她们的判词与文本情节有较强的对应性,适合进行结合分析。

希望这三道模拟题能够符合您的要求,体现最新的考题趋势。

“红楼”寻梦:北京大学《红楼梦》研究回顾_隋雪纯.pdf (396.5 KB)
众目睽睽之下的凤姐儿——谈《红楼梦》创作的多视角观察手法_王慧玉.pdf (442.8 KB)
读《红楼梦》刘姥姥札记七则_漆永祥.pdf (587.6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