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語文 - 14 * 天文学上的旷世之争/ 关增建

选自《科学史十五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 年版)。略有删改。

在科学史上,天文学的发展,历来波澜起伏,曲折复杂,扣人心弦。在西方,人们熟知的是哥白尼日心说与托勒密[1]地心说旷日持久的争论,正是这场争论,推动了天文学的发展以及天文学领域哥白尼革命的发生,最终促成了近代科学的建立。殊不知,在东方的中国,在对宇宙结构的认识上,也存在着类似的旷世之争,这就是中国天文学史上著名的浑盖之争。

对宇宙结构的认识,是中国古代天文学的重要内容之一。中国人很早就形成了自己对宇宙形状的认识,一开始,人们主张“天圆地方”,认为天是圆形平盖,在人的头顶上方悬置,地是方的,静止不动。但这种认识并没有形成系统的学说,因为它本身存在着比较明显的漏洞。正因为如此,当曾子的学生单居离向他询问是否果真“天圆地方”时,曾子一针见血地指出:“如诚天圆而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掩也。”(《大戴礼记·曾子天圆》)曾子并不否认“天圆地方”说的存在,但他认为那说的不是天地具体形状,而是天地所遵循的规律。他引述孔子之语,把“天圆地方”说成是“天道曰圆,地道曰方”,即天所遵循的规律在性质上属于“圆”,转动不休;地遵循的规律在性质上则属于“方”,安谧静止。孔子师徒的说法,固然可以弥补“天圆地方”说在形式上的缺陷,但这种修补却也使该说丧失了作为一种宇宙结构学说而存在的资格,因为它所谈论的已经不再是天地的具体形状了。

替代“天圆地方”说的是宣夜说。宣夜说产生的时间已经不可考,现在人们所知道的宣夜说,是汉代负责图书管理的高级官员郗xī萌[2]家根据其老师一代一代的讲述而记载下来的,《晋书·天文志》对此有具体描述:

宣夜之书亡,惟汉秘书郎郗萌记先师相传云:“天了无质,仰而瞻之,高远无极,眼瞀[3]精绝[4],故苍苍然也。譬之旁望远道之黄山而皆青,俯察千仞之深谷而窈黑,夫青非真色,而黑非有体也。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须气焉。是以七曜或逝或住,或顺或逆,伏见无常,进退不同,由乎无所根系,故各异也。故辰极常居其所,而北斗不与众星西没也。”

文中提到的“辰极”,指的是北极星;“七曜”,指的是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五星在天空的运行,看上去很不规范,它们在恒星背景上有顺行,有逆行,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看不见,速度前后也不一致。宣夜说认为这是由于这些天体是自由飘浮在虚空中的,它们彼此没有联系,没有相互作用,因此彼此的运动相互独立,没有共同的规律可循。天看上去有一定的形体和质地,那是由于它太高了,太广阔了,导致人们在看的时候产生了错觉。天的本质是虚空,所有的天体都自由悬浮在这个虚空之中。

宣夜说主张的是一种无限空间的宇宙图景,认为日月星辰自由飘浮在虚空之中。这与古希腊人的水晶天说完全不同。希腊人认为天是某种特殊材料形成的固体天球,日月星辰分布在不同的球层上。在欧洲历史上,这种固体天球观念根深蒂固,直到16 世纪,在第谷[5]出色的天文观测工作的冲击下,人们才逐渐放弃了这种观念。与西方的水晶天说相比,宣夜说的描述似乎更接近宇宙的实际情形,正因为如此,熟知西方天文学发展史的科学史家如李约瑟[6]等在了解了宣夜说的具体内容后,对之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但是,从另一个视角来看,宣夜说的重要性就相形见绌了。从对科学发展的作用来说,该学说只是一种初级的宇宙理论,它没有与数学结合,不能用以编制历法,不能预测日月星辰的运行,一句话,不能给人们提供有用的信息,这决定了它在天文学界必然要处于被边缘化的状态。更重要的是,它在本质上是反理性的,因为它认为天体的运动彼此独立,互不相关,无规律可循。这种主张,杜绝了人们探寻自然规律的可能性,所以,它不利于科学发展,是一种没有前途的学说。正因为如此,到了东汉末年,已经没有人再关注它了。东汉著名学者蔡邕[7]在总结当时天文学界的状况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宣夜说的处境:“宣夜之学,绝无师法。”(《晋书·天文志》)宣夜说被天文学家们所抛弃,是历史的必然。

中国古代第一个堪称科学理论的宇宙结构学说是盖天说。与宣夜说相比,盖天说有其经典流布于世,那就是《周髀bì算经》[8]。此外,《晋书》《隋书》的《天文志》也对盖天说的核心内容有所记载。下面是《晋书·天文志》的有关记载:

其言天似盖笠,地法覆槃[9]天地各中高外下。北极之下为天地之中,其地最高,而滂沲[10]四隤[11],三光隐映,以为昼夜。天中高于外衡冬至日之所在六万里,北极下地高于外衡下地亦六万里,外衡高于北极下地二万里。天地隆高相从,日去地恒八万里。日丽天[12]而平转,分冬夏之间日所行道为七衡六间。每衡周径里数,各依算术,用句gōu股[13]重chóng差[14]推晷guǐ影[15]极游,以为远近之数,皆得于表股者也。

盖天说主张天地是两个中央凸起的平行平面,天在上,地在下,天离地的距离是8 万里,日月星辰围绕着北极依附在天壳上运动。太阳依附在天壳上运行的轨道可分为七衡六间,每衡每间的距离,都可以用立竿测影的方法,运用勾股定理和其他数学方法推算出来。天地之间的距离,也是用这种方法推算出来的。

盖天说突破了人们日常观测中形成的天是个半球的生活经验,提出了平天平地说,并且找到了适合这种模型的数学方法,那就是在立竿测影基础上用勾股定理和相似三角形对应边成比例的性质,测算各种天文数据。该说能够解释人们日常生活中见到的各种天象,能够预测日月星辰的运行,还能够编制历法,满足社会需求。该说构思的七衡六间,可以用来准确地预报二十四节气,具有很强的应用价值。由此,该说能够为人们提供有价值的信息,它对日月星辰运行的预测、对二十四节气的预报,能够接受观测实践的检验,因此,它是富有科学意义的宇宙结构理论,尽管它对宇宙结构本身的描述是错误的。

盖天说在汉武帝时期遇到了浑天说的有力挑战。事情起源于历法编制。当时太史令司马迁向汉武帝上书,建议修订一部新的历法,叫作《太初历》。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命令他组织学者,制订《太初历》。司马迁组织的修历队伍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参加者之间观点上出现了分歧,来自四川的民间天文学家落下闳[16]了一种新的主张:天是个圆球,天包着地,天大而地小。这种主张,后来被人们称为浑天说。浑天说与司马迁等信奉的盖天说本质上完全不同,盖天说主张天在上,地在下,天地等大;而浑天说主张天在外,地在内,天大地小。双方主张的宇宙结构不同,所采用的测量仪器和测量方法也不同,这就导致了在修历过程中的争论。双方争论得非常激烈,以至于到了不能在一起工作的程度。对此,汉武帝采用的解决办法是让他们分别制订自己心仪的历法, 然后拿出来接受检验,谁的历法更符合实际,就用谁的历法。最后的结果是浑天说者邓平[17]等人制订的历法与实际天象符合得最好,于是就采纳了邓平的历法。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太初历》的由来。

《太初历》的制订问题画上了句号,但由修订《太初历》所引发的浑盖之争却拉开了帷幕。在此后的一千多年的时间里,究竟是浑天说正确,还是盖天说合理,天文学界的争论一直不绝如缕,总的趋势是信奉浑天说的人越来越多,浑天说逐渐成为天文学界对宇宙结构认识的主流。

浑盖之争涉及与有关宇宙结构问题的方方面面。西汉末年,著名学者扬雄[18]先是相信盖天说,后来在与另一位学者桓谭[19]的争论中,被桓谭所说服,转而信奉浑天说。他经过细致思考,发现了盖天说的诸多破绽,撰写了著名的《难盖天八事》一文,从观测依据到数理结构等八个方面,逐一对盖天说作了批驳。比如,他提出,按盖天说的说法,天至高,地至卑,太阳依附在天壳上运动,也是高高在上的,人之所以看到太阳从地平线下升起,是由于太阳太高了,导致人产生了视觉错误的缘故。但是,即使人眼会因观察对象的距离远而产生视觉错乱,水平面和光线的传播是客观的,它们是不会出错的,那么就在高山顶上取一个水平面,以之判断日的出没。实验证明太阳确实是从水平面之下升起的,光线也是从下向上传播的,这与盖天说的推论完全相反,证明盖天说是错误的。这是扬雄从观测依据的角度对盖天说所作的批驳。整体来说,他从八个方面对盖天说所作的批驳,有理有据,是盖天说无法辩解的。


浑仪

但是浑天说也有自己的软肋。浑天说主张天在外,表里有水;地在内,漂浮水上。这一主张成为盖天说批驳的重点,东汉著名学者王充([20]就曾一针见血地指出:

旧说,天转从地下过。今掘地一丈辄有水,天何得从水中行乎?甚不然也。(《隋书·天文志》)

王充的责难是颇有说服力的,因为按当时的人的理解,太阳是依附在天球上的,天从水中出入,就意味着太阳这个大火球也要从水中出入,这是不可思议的。面对王充的责难,浑天说者的态度是,只要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太阳是从地平线下升起,又落到地平线下面,它即使出入于水中又有何妨?晋朝的葛洪[21]就针对王充的责难,提出了判断浑天说是否成立的判据:

又日之入西方,视之稍稍去,初尚有半,如横破镜之状,须臾沦没矣。若如王生之言,日转北去者,其北都没之顷,宜先如竖破镜之状,不应如横破镜也。(《隋书·天文志》)

葛洪以太阳落入地平线时呈现出“横破镜”的状态这一事实作为依据,指出这种现象与盖天说的推论相反,证明盖天说是错误的。他提出的判据是有说服力的。从观测的角度,只能承认浑天说是较为正确的。至于太阳从水中出没的问题,南北朝时期的浑天家何承天[22]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是故百川发源,皆自山出,由高趣[23]下,归注于海。日为阳精,光曜[24]炎炽[25],一夜入水,所经焦竭。百川归注,足以相补,故旱不为减,浸不为益。(《隋书·天文志》)

何承天的构思很有意思,他的辩解,表现了浑天说者为修补自己理论上的漏洞所作的努力。但这种努力,并未起到太大的作用,这是因为浑天说有一个根本的缺陷——它没有地球观念,没有意识到海洋也是大地的一部分。

浑盖双方的激烈争辩,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在这场争论的影响下,更多的人投入到了对宇宙结构问题的研究之中,提出了更多的宇宙结构学说。例如晋朝的虞喜[26]就提出了《安天论》,虞耸[27]提出了《穹天论》,东吴的姚信[28]则提出了《昕天论》,一时间,诸说蜂起,人们辩论不休,隋朝的刘焯[29]对之有形象描述:

盖及宣夜,三说并驱;平、昕、安、穹,四天腾沸。(《隋书·天文志》)
通过刘焯的描述,我们不难想象古人讨论宇宙结构问题的热闹程度。甚至一直到了12 世纪的南宋,大学者朱熹仍然在关注着浑天说和盖天说究竟谁是正确的这一问题。他的态度很明确:

有能说盖天者,欲令作一盖天仪,不知可否。或云似伞样。如此,则四旁须有漏风处,故不若浑天之可为仪也。(《朱子语类》卷第二)

朱熹是从天文观测仪器的制作角度反对盖天说的。他的话表明,从公元前2 世纪浑盖之争登上历史舞台,一直到公元12 世纪,学者们仍然在讨论浑天说和盖天说的孰是孰非。 中国古人对天体结构问题的关注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纵观中国古代的这场旷世学术之争,我们发现,古人在这场争论中,秉持着一个重要原则:判断一个学说是否正确,关键在于其是否符合实际情况,而不是看其是否遵循某种先验的哲学观念。比如,古人一直认为天地是由阴阳二气生成的,从这个观念出发,如果承认这一前提,就得承认盖天说是正确的,因为阳气轻清,阴气重浊,轻清者上浮为天,重浊者下凝为地,这样所推出的,必然是盖天说所主张的宇宙结构模式。但古人在争论中,并不以阴阳学说作为判断依据,他们所关注的,是究竟哪种学说更符合观测结果。对此,南北朝时期著名科学家祖暅(gèng)[30]的一段话可作代表:

自古论天者多矣,而群氏纠纷,至相非毁。窃览同异,稽之典经,仰观辰极,傍瞩四维[31],睹日月之升降,察五星之见伏,校之以仪象,覆之以晷漏[32],则浑天之理,信而有征。(《隋书·天文志》)

祖暅比较了浑盖双方的差异,在查阅典籍记载的基础上,通过实地天文观测,并使用仪器进行校验,发现浑天说更符合实际,这才得出了浑天说可信这一结论。浑盖之争过程中表现出来的重视实际校验的这种做法,是中国古代天文学的一个优秀传统。这一传统与希腊天文学的某些特点有明显的不同。

除了不以先验的哲学信念为依据判断是非之外,浑盖之争在其他方面的表现也完全符合学术发展规律。政治和宗教等非学术因素没有介入到这场争论之中。南北朝时,南朝的梁武帝[33]偏爱盖天说,曾集合群臣,公开宣讲盖天说。对于他的主张,天文学家中不以为然者大有人在,但梁武帝并未采用暴力手段迫害那些不相信盖天说者。佛教传入中国后,佛教主张的宇宙结构模式,与浑天说亦不一致,但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以佛教学说为依据,强行要求人们放弃自己所信奉的宇宙结构学说的事例。宗教因素没有成为裁决浑盖是非的依据,也没有人因为信奉某种宇宙理论而受到政治或宗教上的迫害。这些,无疑都是浑盖之争中值得肯定的地方。

持续了一千三四百年之久的浑盖之争,是中国天文学史上的一件大事,它贯串于这个时期中国天文学的发展过程之中,促成了与之相关的众多重要科学问题的解决,促成了中国古代天文学诸多重要成就的获得。例如,被后人奉为中国古代历法的圭臬的《太初历》,是浑盖之争的直接产物;又如,在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小儿辩日”问题,在浑盖之争过程中得到了合理的解答;再如,在中国数学史上著名的“勾股定理”以及相关的测高望远之术,是在浑盖之争中为发展天文测算方法而形成的;更如,唐代僧一行[34]组织的天文大地测量,是为了解决浑盖之争的一个重要命题而得以实施的;还如,中国天文仪器的发展,亦与浑盖之争息息相关;……类似例子,不胜枚举,这表明浑盖之争在中国历史上有着延续时间长、参与人员多、涉及面广、讨论内容丰富、后续影响大等特点,它表现了中国古人对宇宙问题的关注程度,体现了中国古人对待科学问题的态度。这种规模和深度的争论即使在世界文明史上亦不多见。我们完全有理由说,浑盖之争,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引人注目的学术论争之一,将永载中华文明发展的史册。

科学史是有关科学本身的学问,主要揭示科学发现、发明的历史,探讨科学理论、思想的演变。读一些科学史文章,有助于我们更深刻地认识科学,理解科学。

《天文学上的旷世之争》回顾我国古代关于宇宙结构模式的论争,指出中国古代天文学有重视校验的传统。阅读时要了解“宣夜说”“盖天说”“浑天说”等学说的基本观点、历史贡献及其相互关系,理解“浑盖之争”的本质;还要分析课文是怎样梳理、概括中国古代宇宙结构学说的发展过程的。

读史可以明智。阅读科学史文章,能够让我们更清晰、准确地认识一些科学、文化问题。例如,古代中国在自然科学领域是不是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多经验、少研究,多技术、少理论?又如,古代中国的科学研究是不是常常受到非学术因素的影响?阅读本文,你会对上述问题得出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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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color=red] 〔托勒密(约90—168)〕古罗马帝国时期的天文学家、数学家、地理学家,地心说代表人物。他认为地球居中央不动,日月星辰均环绕地球运行。这一学说在天文学界占统治地位1300 余年之久,后为日心说取代。[/color] ↩︎

  2. [color=red] 〔郗(xī)萌(生卒年不详)〕东汉天文学家。[/color] ↩︎

  3. [color=red] 〔眼瞀(mào)〕眼睛昏花。[/color] ↩︎

  4. [color=red] 〔精绝〕精神尽竭。[/color] ↩︎

  5. [color=red] 〔第谷(1546—1601)〕丹麦天文学家。他曾在汶岛的天文台观测天象20 余年。[/color] ↩︎

  6. [color=red] 〔李约瑟(1900—1995)〕英国科学家、科学史专家。著有《中国科学技术史》。[/color] ↩︎

  7. [color=red] 〔蔡邕(yōng)(133—192)〕字伯喈(jiē),陈留圉(yǔ)(今河南杞县西南)人,东汉文学家、书法家,通经史、音律、天文等。[/color] ↩︎

  8. [color=red] 〔《周髀(bì)算经》〕原名《周髀》,是长期积累编纂而成的数理天文学著作,成书于西汉或更早时期。[/color] ↩︎

  9. [color=red] 〔槃(pán)〕同“盘”,木盘,古代盛水器皿。[/color] ↩︎

  10. [color=red] 〔滂沲(tuó)〕即“滂沱”,广大的样子。[/color] ↩︎

  11. [color=red] 〔四隤(tuí)〕四边向下倾斜。,隤下降。[/color] ↩︎

  12. [color=red] 〔丽天〕附着于天。丽,依附。[/color] ↩︎

  13. [color=red] 〔句(gōu)股〕数学名词,即“勾股”。[/color] ↩︎

  14. [color=red] 〔重(chóng)差〕汉代天文学家测望太阳高、远的方法,后发展为中国传统数学主要的测望方法。[/color] ↩︎

  15. [color=red] 〔晷(guǐ)影〕晷表的投影。晷,日晷,测度日影以确定时刻的仪器。[/color] ↩︎

  16. [color=red] 〔落下闳(hóng)(前156—前87)〕西汉天文学家。[/color] ↩︎

  17. [color=red] 〔邓平(生卒年不详)〕西汉天文学家。曾任太史丞。[/color] ↩︎

  18. [color=red] 〔扬雄(前53—18)〕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西汉文学家、哲学家。[/color] ↩︎

  19. [color=red] 〔桓谭(约前20—56)〕字君山,沛国相(今安徽濉溪西北)人,东汉哲学家、经学家。[/color] ↩︎

  20. [color=red] 〔王充(27—约97)〕字仲任,会稽上虞(今属浙江)人,东汉哲学家。[/color] ↩︎

  21. [color=red] 〔葛洪(约281—341)〕字稚川,丹阳句容(今属江苏)人,东晋思想家、医学家。[/color] ↩︎

  22. [color=red] 〔何承天(370—447)〕东海(今山东郯城)人,南朝宋思想家、天文学家。[/color] ↩︎

  23. [color=red] 〔趣〕趋向,奔赴。[/color] ↩︎

  24. [color=red] 〔光曜〕光辉照耀。曜,照耀。[/color] ↩︎

  25. [color=red] 〔炎炽〕炽热。[/color] ↩︎

  26. [color=red] 〔虞喜(281—356)〕字仲宁,会稽余姚(今属浙江)人,东晋天文学家。[/color] ↩︎

  27. [color=red] 〔虞耸(生卒年不详)〕字世龙,会稽余姚人,西晋天文学家。官至河间相。[/color] ↩︎

  28. [color=red] 〔姚信(生卒年不详)〕字元直,吴国武康(今浙江德清西)人,三国时期天文学家。曾任太常卿。[/color] ↩︎

  29. [color=red] 〔刘焯(zhuō)(544—608)〕字士元,信都(今河北冀州)人,隋代经学家、天文学家。[/color] ↩︎

  30. [color=red] 〔祖暅(gèng)(456—536)〕一作祖暅之,字景烁,范阳遒县(今河北涞水)人,南朝梁天文学家、数学家,祖冲之之子。[/color] ↩︎

  31. [color=red] 〔四维〕四方。[/color] ↩︎

  32. [color=red] 〔漏〕古代计时用的漏壶。[/color] ↩︎

  33. [color=red] 〔梁武帝(464—549)〕即萧衍,字叔达,南兰陵(治今江苏常州西北)人,南朝梁的建立者,502—549 年在位。[/color] ↩︎

  34. [color=red] 〔一行(673—727)〕本名张遂,巨鹿(今属河北)人,唐代天文学家。[/color] ↩︎

@Creative_bot 寫一篇科普文章,說清楚中國古代持续了一千三四百年之久的浑盖之争,要特別有意思,同時有意義。

天上的“蛋黄”与“西瓜皮”:一场持续一千多年的宇宙模型大辩论!

朋友们,还记得小时候仰望星空,对着满天繁星充满好奇吗?从古至今,浩瀚宇宙一直是人类探索的终极目标。今天就让我们穿越时空,回到中国古代,围观一场持续了一千多年的宇宙模型大辩论——浑天盖地之争!

“浑天”派:宇宙像个大鸡蛋?

想象一下,你手握一颗鸡蛋,这就是宇宙!这就是“浑天说”提出的宇宙模型。他们认为,天是一个球体,像蛋壳一样包裹着大地。而我们居住的大地,则像蛋黄一样,漂浮在宇宙中心的水中。日月星辰,就像镶嵌在蛋壳上的小珠子,绕着我们旋转。

“盖天”派:天像个锅盖,地像个盘子?

“盖天说”则认为,天就像一个倒扣的锅盖,地像一个方形的盘子。日月星辰就像在锅盖上爬行的蚂蚁,沿着固定轨道运行。

谁对谁错?一场跨越千年的辩论就此展开!

从汉代到明朝,两派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他们观测天象,记录数据,甚至制作模型,只为证明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

“浑天说”的优势:

  • 解释了昼夜交替和四季变化: 想象一下,你转动着手中的鸡蛋,蛋壳上的不同部分就会依次面向太阳,这就解释了地球的自转和公转。
  • 更符合人们的直观感受: 古人通过观察,发现太阳、月亮都是圆的,星星也在做圆周运动,这和“浑天说”的球形宇宙模型更加吻合。

“盖天说”的局限:

  • 无法解释一些天文现象: 例如,如果天是平的,为什么我们看不到远处的星星?
  • 模型过于简单: 无法精确预测天体运行的轨迹,也无法解释一些复杂的宇宙现象。

这场辩论的意义:

虽然“浑天说”最终成为了主流,但“盖天说”也并非一无是处。它体现了古人对宇宙的朴素认识,也为后来的天文研究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更重要的是,这场持续千年的辩论,展现了中国古代学者对真理的不懈追求和严谨治学精神。他们敢于质疑,勇于探索,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科学遗产。

所以,下次当你仰望星空时,不妨想想这场关于宇宙模型的“鸡蛋”与“西瓜皮”之争,或许你会对宇宙的奥秘有更深的感悟!

太短了,以你可以輸出的最大限度,再寫。

天上“鸡蛋”PK“锅盖”:一场跨越1400年的宇宙模型大辩论!

你是否曾好奇,古人是如何理解头顶这片浩瀚星空的?今天就让我们穿越回中国古代,围观一场持续了1400多年的宇宙模型超级大辩论——浑天盖天之争!这场辩论,堪称古代天文界的“神仙打架”,精彩程度不亚于任何一部武侠小说!

第一回合:“浑天说”闪亮登场!

想象一下,你手握着一颗神奇的宇宙蛋,这就是“浑天说”描绘的宇宙模型!他们认为,天就像一个巨大的球形蛋壳,叫做“天球”,而我们居住的大地,则像蛋黄一样,漂浮在宇宙中心的无边“大水”之中。日月星辰呢?它们就像镶嵌在蛋壳上的宝石,随着天球的旋转而东升西落。

“浑天说”可不是随便说说,它可是有“官方认证”的!早在西汉时期,著名的天文学家落下闳就制作了“浑天仪”,用以演示天体的运行,其精确程度令人叹为观止!此后,“浑天说”便成为了官方正统学说,在古代天文教育中占据了主导地位。

第二回合:“盖天说”不服来战!

你以为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吗?不!另一派学说“盖天说”可不答应!他们认为,天就像一个倒扣的巨大锅盖,地就像一个方形的盘子。日月星辰呢?就像一群精力旺盛的小虫子,沿着锅盖内部爬来爬去,形成了我们看到的天体运动。

虽然“盖天说”的模型听起来有点“简陋”,但它却成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站在大地上看天,感觉天是平的。而且,“盖天说”还提出,天圆地方并非绝对的,而是相对的,这在当时也算是一种非常有见地的想法。

第三回合:论战升级,谁与争锋!

两派学说,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他们观测天象,记录数据,编写书籍,甚至制作模型,都只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才是宇宙的终极奥义!这场辩论,从汉代一直持续到明朝,期间涌现了无数天文大家,留下了浩如烟海的文献资料,堪称中国古代天文学发展史上的“华山论剑”!

第四回合:真理越辩越明!

那么,这场持续千年的辩论,最终谁胜出了呢?从现代科学的角度来看,“浑天说”更接近于真实的宇宙模型。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否定“盖天说”的价值。

“盖天说”虽然存在缺陷,但它却体现了古人对宇宙的朴素认识,也为后来的天文研究提供了宝贵的资料。更重要的是,这场辩论本身就体现了中国古代学者对真理的不懈追求和严谨治学精神。

尾声:仰望星空,思考未来!

今天,我们已经可以用先进的科学技术来探索宇宙的奥秘,但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争论,那些为了真理而奋斗的学者,依然值得我们铭记。

所以,下次当你仰望星空时,请不要忘记这场关于宇宙模型的“鸡蛋”与“锅盖”之争。它不仅是一段精彩的历史故事,更是一段激励我们不断探索、勇攀科学高峰的精神旅程!

科学史十五讲 (江晓原) (Z-Library).pdf (19.5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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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宇宙觀與天地形狀思想的演變

中國古代先哲對宇宙結構與天地形狀的認識,歷經數千年演變,從先秦神話傳說中的「天圓地方」雛形,到漢代正式形成「論天三家」的學說體系(蓋天說、渾天說、宣夜說),再到明清之際中西交流中傳入的地圓說與近代宇宙觀,各個時期思想交鋒不斷。其中,關於天體形狀(特別是天究竟如蓋般覆蓋在地上,抑或如渾圓之球包裹大地)的「渾蓋之爭」,延續上千年,引發眾多學者討論辯難。本報告將按時代順序梳理從先秦至清代中國古代宇宙觀與天地形狀思想的發展,列舉各階段代表人物與經典文獻,引用關鍵原始典籍(及注疏)的文字,並比較同時期西方(古希臘、阿拉伯、中世紀歐洲等)的宇宙觀異同,以通俗而嚴謹的語言為讀者展現中國古代宇宙觀演變的脈絡,激發進一步研究興趣。

先秦時期:

「天圓地方」觀的起源

中國關於天地形狀的思想可追溯至遠古傳說與先秦典籍雛形。在上古神話中,已隱約可見「天圓地方」的概念:古人想像天空如半球形圓蓋覆蓋大地,而大地呈平坦廣闊的平面(甚至方形)。由於圓天無法直接覆蓋方地,先民又提出「天柱」支撐之說,認為大地四極有巨柱撐住天穹,如神話所載共工怒觸不周山、女媧補天等傳說,體現了對天蓋穩定性的思索 。這些神話為早期宇宙結構觀念提供了想像依據。

先秦文獻中,關於天地形狀的直接論述較為有限,多散見於寓言和哲學論辯之中。例如《莊子》中透過鯤鵬展翅、高飛九萬里等意象,暗示天地廣袤無垠,但未明確描述天地方位之形狀。《墨子》《韓非子》等書則更多關注天的運行法則與人事關係,對形狀著墨不多。然而在天文觀測層面,戰國時期的天官已有相當成就,如齊國甘德、魏國石申合著了世界上最早的恆星目錄《甘石星經》,記錄星辰位置與行動規律 。這表明戰國時期中國已具備較成熟的天文觀測知識,儘管宇宙模型仍主要沿襲「蓋天」的雛形思想。

「天圓地方」作為成語,最遲在西周至春秋時代已經出現,並對後世產生深遠影響 。據傳周代史官已將此觀念記錄,《周髀算經》便是記載古代蓋天觀的重要典籍之一。其內容認為**「天圓如張蓋,地方如棋局」**,即天如撐開的傘蓋覆蓋在方形的大地上 。這一時期的古人直觀感受到天空向四周延伸彎曲,地面平坦延展,於是以生活中常見的圓蓋(車蓋、傘)和棋盤來比擬天地形狀,形成蓋天說的雛形。需要指出,「地方如棋局」的說法在早期或只是泛指地面廣闊平坦且四方展布,並不意味著精確的正方形幾何形狀,而是一種空間方位的象徵。

值得注意的是,「天圓地方」在先秦並非唯一觀點。一些思想家開始懷疑大地的平直。例如根據觀星位置和地平線遠近變化,古人發現當觀察者位置不同時,所見星辰高度有所差異。他們據此推測大地可能並非絕對平坦。例如《尚書緯·考靈曜》記載一種大膽見解稱:「地有四游……地恒動而人不知,譬如閉舟而行不覺舟之運也」 。其意思是,大地隨著季節在空間中略有移動,人們卻感覺不到,正如乘船航行若不見窗外也不知船在動一般。這種思想隱約觸及地球運動的概念:比如冬至時地向北上移,夏至時地向南下行,以解釋太陽高度的季節變化——某種意義上相當於地球圍繞太陽公轉或自轉的早期猜想。雖然這種觀點出自緯書(東漢時流行的讖緯附會之作)而非主流科學論述,但它反映出古人探索天地關係的非凡智慧。他們遠比后人想像中更具創造力,而不僅僅滿足於「天圓地方」的樸素成說 。

總的來說,先秦時期中國的宇宙觀尚處於由神話向理性過渡的階段。天圓地方的模型為人所普遍接受,但同時伴隨著各種傳說(如天柱、補天)對其補充說明,並開始出現對傳統觀點的懷疑和挑戰。這為秦漢時期更系統的宇宙論奠定了基礎。與此同時,西方古代在這一階段也開始了對地球形狀的思考。大約公元前6世紀,畢達哥拉斯等古希臘哲學家便提出「地球為球體」的理念,他們主要出於對球形完美性的哲學信念而非嚴格證據 。到前4世紀,亞里士多德通過科學方法證明地球為球:例如月蝕時地球投射在月面的影子始終是圓弧形(不論地球如何轉動,只有球體的影子投影才恆為圓形),因此地球不可能是方形或其他形狀 。他還回答了「若地球是圓的,人豈不掉下去?」的疑問,認為萬物受重力(「土重向下」)作用皆趨向地心,人自然不會因身處球面各處而跌落 。可見,中西在先秦時期都開始了對宇宙和天地形狀的探索,但方法和側重有所不同:中國側重觀測經驗與象徵思維結合,而希臘則更早採用幾何推理和天象證據。這種差異在後世發展中逐漸顯現。

秦漢:

宇宙模型的奠基與「論天三家」

秦漢之際,隨著天文觀測資料積累和陰陽五行學說興起,中國古代開始出現較完整的宇宙模型理論。西漢時期形成了三種關於天地構造的主要學說,被後世合稱為**「論天三家」** :

  • 蓋天說:主張**“天圓地方”,天如半球蓋覆在地上。此說可視為先秦天圓地方觀的繼承與發展。《晉書·天文志》載:“古之言天者有三家,一曰蓋天…蓋天之說,即《周髀》是也。” 《周髀算經》保存了蓋天說的系統論述:“其言天似蓋笠,地法覆槃,天地各中高外下。北極之下為天地之中,其地最高,而滂沲四隤……天地隆高相從,日去地恒八萬里” 。這段文字描繪了蓋天宇宙的幾何圖景:天如一張倒扣的圓傘(斗笠),地如倒置的盤子,天與地的中心都隆起,高於四周邊緣。以北極星所在的垂直下方作為天地中心,該處地面最高,向四周傾斜下降。天地中央高起、邊緣下傾,兩者形狀相從契合。太陽永遠距地面八萬里高,附著在天上運行 。日夜產生是因為“三光隱映”,即日月星辰隨天蓋轉動,出沒於地平。此模型將地視為略呈拱形的平面(早期說法為方形,後來認為四邊微曲如覆盤以貼合圓天 ),天如穹窿覆於其上,兩者猶如蓋與盤相扣。在蓋天說中,天空自轉解釋了天體日夜東升西沒的現象。《晉書》引“周髀家”進一步形象道:“天旁轉如推磨而左行,日月右行,隨天左轉,故日月實東行,而天牽之以西沒。譬之蟻行磨石之上,磨左旋而蟻右去…” 。意思是,天穹如磨盤般向左(東)旋轉,而日月自主向右(東)緩行,由於天比日月運轉更快,日月看似被天拖拽而向西沉沒。古人用“螞蟻與磨盤”的比喻來說明:螞蟻在轉動的磨石上往相反方向爬行,若磨轉極快,螞蟻雖努力向右仍被迫隨磨向左移動。同理,日月本向東運行,但由於天穹迅疾地自東向西轉動,日月相對地面便呈現出西落的視運動 。這一比喻生動展示了蓋天說對地球上所見天象的解釋。蓋天說還藉助陰陽二氣解釋季節變化:認為天蓋北傾南高(“天形南高而北下”),夏季太陽經路偏南,陽氣充盛無遮蔽,日出即見且白晝較長;冬季太陽經路偏北且低沉,陰氣籠罩日光,日出後仍朦朧不顯,晝短夜長 。可見蓋天說企圖從天體運動與氣的消長來說明晝夜長短差異等現象,具有一定解釋力。總體而言,蓋天說在西漢甚為流行,被奉為經典。在《史記》《漢書》等的“天文志”或“天官書”中,蓋天說的觀點廣為採納,用以制定曆法、指導天文歷法觀測。班固《漢書·天文志》大體遵循蓋天框架論述天象。蓋天說也影響到了都城建制與禮制思想——漢武帝時建造圓形的甘泉宮承露盤**、以及後世郊祀中「圜丘祭天、方澤祭地」的制度,都體現了“天圓地方”的宇宙觀符號。
  • 渾天說:又稱“渾天儀說”,認為天地為類似蛋殼包蛋黃的同心球體,天體呈球形包裹著地球,日月星辰附著於球殼內部運行。相對於蓋天說的平面宇宙,渾天說屬於球形宇宙論。此說雖在西漢時已有雛形(傳說漢武帝時由落下閎製作浑儀,暗示其理論依據),但正式成型和流行於東漢。東漢科學家張衡是渾天說的著名擁護者和完善者,他製作了「渾天儀」並撰寫《渾儀圖注》《靈憲》等闡述其天文思想 。張衡以生動的譬喻描述渾天說:“渾天如雞子,天體圓如彈丸,地如雞子中黃,孤居於天內,天大而地小” 。可見,在渾天模型中:天空猶如雞蛋殼般圓整,地球好比蛋黃,孤立懸浮於天殼之內。天球的體積廣大,地球相對渺小;天外和天內皆有水環繞(天表裡有水),天地二者各憑藉元氣浮於水中而各自成立 。這裡的「水」並非具體江海之水,而是一種環繞天地的流體介質概念,可能對應於古希臘思想中的“以太”或印度神話中的“以水托地”之說。渾天說承認天地皆為球體但地居中央,且假定地球漂浮在水氣之中,可以自由旋轉或浮動,因此才能解釋天體視運動的各種複雜性(如行星順逆行)。由於天地是同心球,天空被劃分為上下兩部分:貼近地面的下半球無法觀測,上半球則可見。據計算,全天被劃為365度又1/4度(當時已知回歸年約365.25日),其中一半(182度有餘)覆在地平線以上,另一半在地下 。二十八宿星辰有一半位於可見的上空,一半在不可見的地下 。北極和南極是天球的兩個樞軸點,由於地球遮擋,北極在中國所見約高出地平36度,南極則等量隱沒 。因此,以北極為中心有約七十二度半徑的星區終夜不沒(恆見不隱,稱為上規),以南極為中心有對應星區永不可見(下規) 。渾天說將天體視為周而不止的圓球(“周旋無端,其形渾渾然,故曰渾天” ),這也是“渾”字的由來(意為渾圓一體)。在計算天體運行時,渾天說引入了黃道概念(張衡稱“立八尺圓體而具天地之形,以正黃道” ),利用同心球體模型預測日月行徑、五星位置,其精密程度為漢代之最 。東漢靈帝時(2世紀末),大學者蔡邕上書稱渾天說「精微深妙,百代不易之道」,認為史官使用的銅製天文儀器(渾儀)正是按此理製成,呼籲朝廷重視並編纂渾天理論的典籍 。由此可見渾天說在漢末已獲得官方認可,被奉為較接近天象實情的宇宙模型。渾天說的重要成就在於激發了中國古代科學儀器的發明和精密觀測。張衡等人製作的渾天儀(即模擬天球運行的機械裝置)和水運儀象(水力驅動的天文鐘)充分驗證了渾天模型的預測能力。《晉書》記載張衡在密室中以漏水轉動銅渾儀,令觀測者據儀報時星辰位置,與實際天空完全相符 。這樣的成功使得當時學者崔瑗撰碑稱頌張衡「數術窮天地,制作侔造化」 ,可見渾天儀之精巧足與造化匹敵。渾天說得益於精密觀測與數學推步,其理論指導下編製的《太初曆》《四分曆》等漢代曆法也較前代進步。可以說,渾天說是中國古代朴素天文宇宙觀向科學化邁進的重要一步
  • 宣夜說:主張天空虛無無形,日月星辰懸浮於無窮的空間中,各自獨立運行。這是一種近乎「無中心、無邊界」的宇宙無限論,也被後世一些學者認為有泛神論傾向 。宣夜說受道家思想影響,源頭可追溯至戰國道家作品對無垠宇宙的想像(如《莊子·逍遙遊》中對極大之空間的暗示) 。據《晉書·天文志》,東漢靈帝時秘書郎郗萌正式提出此說,其著作已失傳,內容僅存後世史籍引錄 。郗萌記述先師口傳要旨:“天了無質,仰而瞻之,高遠無極,眼瞀精絕,故蒼蒼然也” ——意即天空並非實體,人仰視天空,只因極其高遠而目力不逮,才見一片蒼茫。正如遠望群山皆顯青色、俯視深谷一片漆黑,那青天並非真有其色,幽谷黑暗亦非有形之物。同理,日月星辰並非嵌附在任何天界或水晶球上,而是各自漂浮在虛空中,其運行全賴氣流推動 。由於沒有固著在一個天殼上,七曜的運動自由多變:或順行或逆行、時快時慢,忽隱忽現,各不相同 。例如五星有時逆行,有時停滯不動,就是因為它們在空中自主移動,無“軌道框架”限制的緣故。宣夜說特別指出:北極星恆居其所不動,北斗亦不隨眾星一起西沉;有些恒星(如攝提、填星)緩慢東移;太陽每天東行一度,月亮日行十三度 。這些現象都說明星體**“無所根繫”**,各自行動。如果它們被固定附著在天體上,就無法出現如此異動 。宣夜說否定了“天體有定形”的前提,因此既反對蓋天說的硬殼天蓋,也反對渾天說的球殼天體,認為天空本身虛無透明,僅是無限延伸的空間。日月星辰懸浮其中,彼此距離極其遙遠,可以無邊無際。這在某種程度上接近後世“無限宇宙”的概念,也類似於古希臘德謨克利特的原子論宇宙觀(認為無窮宇宙中星體各自在空虛中運行) 。不過,宣夜說在漢代屬異端學說,因過於挑戰傳統且缺乏可檢驗的計算方法,未曾納入曆法體系。當時的儒家學者多不支持此說。郗萌提出此學說時,蔡邕就上書批評“宣夜之學絕無師法”,並指出根據《周髀》的測算驗證,宣夜說有許多不符合觀測的地方 。因此宣夜學派在東漢並未形成完整傳承,屬於少數人的探索性見解。然而,它蘊含的思想(如空間無垠、星辰自行運動)極具前瞻性,後世偶有學者呼應這種觀點,將其與道家“無為”哲學、佛教虛空觀念等結合,但一直未成主流。

漢代的「論天三家」標誌著中國古代宇宙論的初步繁榮和理論化。蓋天說奠定了傳統宇宙觀的基礎,渾天說引領了天文計算和觀測的精確化,而宣夜說則提供了一種突破性的宇宙視野。三家之中,蓋天與渾天的爭論尤為激烈且影響深遠,即後世所稱的**「渾蓋之爭」**。這場辯論不僅是科學宇宙模型之爭,更牽涉傳統權威和新興理論的衝突。由於漢代曆法主要依賴天象模型,哪種學說更符合天象,實際上關係到朝廷制定曆法、預測災異的正確性。因此學者們反覆論辯、觀測以求定是非。

西漢末,渾天說開始挑戰蓋天說的統治地位。東漢時,張衡等人在科學實踐中證明渾天模型優於蓋天模型。而蓋天支持者也提出各種疑難質問。例如東漢思想家王充(字仲任)在《論衡》中依據蓋天觀點駁斥渾天儀,他提出了一系列問題 :其一,傳統渾天說認為天天體自轉時下半球會從地下穿過,但實際上地下一丈深處即見地下水,天如何能穿行水中?這似乎不合理 。其二,日隨天轉而非入地。我們目力所及僅十里便見天地相接成一線,其實只是距離遠的緣故。太陽西沉也類似,是遠去而非真的落入地中。如果當太陽在我們這裡西落時,對地球另一側的人來說太陽正當中天,各地的人只不過把各自看得見的方向當作“日出”,看不見的方向當作“日入”而已 。王充用範例說明這點:“若夜晚讓一人提燈行至平地遠處十里,人的視線中火光就消失了,但其實燈火未滅,只是太遠看不見而已。同理,今日之日西沉不復見,就像遠燈光熄滅於視線之外” 。也就是說,太陽並非真的落地下,而是因距離過遠我們看不見了,此與渾天說日落入地下穿行的觀點不同。另外王充還質疑:既然日月本質是火與水之精,位在地下時呈球狀,為何到了天上也正好是圓形?觀察初升或將沒的月亮,常見其非圓滿之形(彎鉤狀),若按渾天說日月遠而見圓,那為何近地時反呈缺形? 王充通過這些疑問試圖證明渾天說不能自洽。

對此,東晉道士葛洪(字稚川,號抱樸子)在其著作中為渾天說進行了解釋和反駁 。葛洪指出:地下一丈見水並非證明“天不能入水”,而恰好印證渾天框架——渾天說本就認為天在地外、水在天外,“水浮天而載地” 。也就是天體本就出入於水中運行,這沒有矛盾。另外葛洪援引《周易》象辭,如“時乘六龍”、“乾下坎上”等卦象,認為聖人觀察天象,早就以龍入水象徵天入水中運行。因此天入水理所當然,“天出入水中,無復疑矣” 。接著,渾天支持者(如桓譚或稱桓君山)還設想了實地觀測檢驗:他在春分日時於北方一長廊下觀察日影變化。若按蓋天說天穹如磨盤右轉,則北方地區白晝應較南方短(日行路徑不同長度),但實測晝長無異;且日光照射廊下的方式也與渾天預測相符,而非如蓋天說預測的那樣 。桓君山據此斷言:“此現象乃應渾天法也。渾為天之真形,於是可知矣。” 他用觀測結果成功論證了渾天說的正確。最後,葛洪等人也反駁了王充的“火炬喻日”論:若真如王充比擬的遠火漸暗,則太陽遠去時光亮應漸弱、體積變小,但實際上夕陽臨近地平時視角上反而比中天時略大,且日落後夜晚迅速變暗並非因日光漸弱而是因日體被地平遮擋。種種跡象表明,太陽並未繞到遠方北側去,而是真正沒入地平之下——符合渾天說“日入地下”的描述 。通過一系列邏輯與觀測的交鋒,東漢至魏晉間的學者逐步澄清了渾天模型對天象的優越解釋力。蓋天說在理論辯難中顯得牽強,其採用的很多參數(如以勾股測算日距八萬里等)經比對觀測有明顯誤差 。相反,渾天說預測許多天象更符合實際,如星辰升落不繞北極旋轉,白晝長短隨南北位置變化,這些都為渾天模型所預期。

至東漢末年,朝野多數天文學者已轉向渾天說。班固之弟班顓(續寫《漢書·天文志》)和後來的司馬彪(西晉史家,撰《續漢志》)等都在史書中收錄渾天學說的論點 。劉洪、何承天等魏晉南北朝天文家編曆法時,也多採用渾天框架。可以說,渾天說在實踐中擊敗蓋天說,成為中國傳統宇宙觀的正統。宣夜說則因缺乏實用價值而漸被冷落,但其思想餘緒時有流傳,暗合老莊哲學中“無形無常”的宇宙觀。

有趣的是,當中國在東漢展開“渾蓋之爭”時,西方世界的天學傳統已走上另一道路。古希臘自亞里士多德以降,球形地球和同心水晶天球的觀念成為主流。到公元2世紀,托勒密在亞歷山大里亞寫下《天文學大成》(即《Almagest》),建立了以地球為中心、行星附著在多重同心球殼上繞行的體系,並精確計算了行星軌道。托勒密系統與中國渾天說有某種相似,都採取地心球殼模型,不同的是托勒密模型需多個本輪和均輪才能解釋行星逆行,而中國天文學家更傾向用行星速度變化和氣推等概念。更值得比較的是,西方在公元前3世紀由埃拉托斯特尼成功測量出地球周長約252000斯塔德(誤差不到20%) ;而中國直到唐代僧一行才首次嘗試實測經線長度(見下文)。另外,古希臘少數哲人如阿里斯塔克斯曾提出“太陽中心說”,但未被主流接受。整體而言,東漢時期中西都還是地心宇宙觀,但西方已確立球形地球共識,而中國尚停留在討論“天圓”形狀、地仍視作平臺的階段。這種差異在後世依然存在,影響了各自天文發展的側重。

魏晉南北朝:

渾蓋論戰的延續與思想融合

魏晉南北朝是中國思想史上的活躍時期,各種學術思潮並起。宇宙觀領域,渾天說在兩晉南北朝逐漸取代蓋天說成為主流學說,但舊說餘音未絕,圍繞渾蓋優劣的討論仍時有發生。此外,這一時期佛教、道教的傳播與融合,也對宇宙觀念產生了一定影響。

在東漢辯論的基礎上,西晉陳卓、趙爽等對《周髀算經》進行註解,實際上是對蓋天說的數據和模型進一步檢驗。他們指出《周髀》中一些天文數據(如日地距離八萬里、天高十三萬里等)存在問題,反映出渾天說推算更精確。一些學者如南北朝的祖沖之、何承天則直接採用渾天框架編制歷法。例如祖沖之在《大明曆》中採用了當時最新的歲差和交點計算,這都離不開渾天球體模型的支持。從觀測角度看,晉代天文學家虞喜注意到歲差現象(恒星位置隨時間緩慢移動),著有《安天論》討論天體不變與緩變問題。他在觀測某些恒星經久不湮後,懷疑“天不崩墜”且星辰自有運動,這與宣夜說有幾分暗合之處,但虞喜仍承認天體有形,只是不完全固定。總的來說,兩晉南北朝的科學家多數繼承渾天傳統,不再質疑天地為圓形。然而在哲學與宗教界,對宇宙的認識則更加多元。

東晉道教理論家葛洪在《抱朴子》中支持渾天說已如前述,但他也吸收了一些道家和宣夜的觀點,如強調“氣”在宇宙中的作用,認為天地之間充滿氣,日月星辰乘氣流運行。這實際上是為何渾天模型能運行的機制解釋——天球與地球都“各乘氣而立”,載浮於氣中 。這一想法與宣夜說強調氣推動星辰運行頗為類似 。因此可以看到,道教從業者試圖將傳統渾天的幾何模型與道家“氣論”結合,賦予其形而上的基礎。

另一方面,西晉末年五胡亂華,南北朝對峙,社會劇變促進了佛教在中土廣泛傳播。佛教宇宙觀與中國傳統有很大不同:印度佛經描繪的世界是須彌山為中心,日月繞山運行,大地為四大部洲呈盤狀,外有鐵圍山與大海包裹,多層天界位於不同高度。然而中國天文學家很早意識到佛經地理的不合理:如須彌山太高(8萬由旬)且地形結構與實際星辰運動不符等。南朝梁代大僧肇等撰文駁斥佛經宇宙觀的不科學之處。於是,中國佛教徒多傾向將佛經義理作象徵解讀,沒有認真採納其物理宇宙模型。而道教方面,東晉道經《三五歷紀》等也提出三界劃分、天地生成論等,但在具體天地形狀上往往仍採納渾天或蓋天的傳統觀點,只是在神學上增加了三十六天、九地等層次區分,屬於玄學象徵,與科學宇宙論不同軌。

總的來看,魏晉南北朝時期,中國傳統宇宙觀完成了從“天圓地方”向“天球地球”觀念的過渡。渾天說的球體宇宙成為正統學術共識,在曆法制定和天文計算中發揮指導作用。對蓋天說的懷舊更多存在於文人筆記或附會經典的註疏中,但其影響力江河日下。然而,由於當時尚未出現“地球可作整體移動”的觀念(地心說仍為前提),即便接受地球形如球體,大多數中國學者仍認為“地之大,中國居其內,四海環之”,地球靜止不動居於宇宙中心。在這一點上,中國與同時期的西方並無二致:中世紀早期的歐洲,在托勒密地心說影響下也認定地球為宇宙中心且靜止,只不過他們早已認知地為球形。而在伊斯蘭世界,8世紀以後阿拉伯天文學家承襲希臘傳統,更精確計算了地球大小與天體運行。據記載,9世紀阿拔斯王朝馬蒙統治時期的學者以實地測量方式計得地球子午線長度,與古希臘埃拉托斯特尼的成果相近,進一步鞏固了球形地球的概念 。相比之下,當時中國雖接受地為球狀的理論可能性,但並未有明確的實測或強調地球整體概念。這一差異直到隋唐時才開始縮小。

隋唐:

天文新知與實測驗證

隋唐時期是中國傳統天文學的高峰,也是在實踐中驗證和豐富宇宙模型的重要時代。隋朝統一後,官修《隋書·天文志》對歷代宇宙論做了總結,開篇即沿用《晉書》的說法列出蓋天、宣夜、渾天三家 。然而,隋唐官方實際採納的天文體系明顯偏向渾天說。例如隋唐時所用的儀象和曆法,多遵循同心球模型。初唐高祖時期李淳風等人編撰的《麟德曆》,其地心宇宙理論基礎便是渾天框架。

唐代的劃時代成果在於完成了對地球曲率的實際測量,這項工作由一位出家僧人率領——他就是唐玄宗時著名天文學家一行(俗名張遂)。公元724年左右,一行受詔改進曆法,他意識到要提高曆法精度,必須掌握地球經緯度和日影變化規律。於是他組織了歷史上首次大規模實測子午線的科研項目 。一行在南起今越南、北至今內蒙古的縱向上選定了13個測量站,同日同步觀測正午太陽高度(晷影長度),並記錄各地距離 。經過分析,一行得到結論:“三百五十一里八十步,而極差一度” 。這意味着在北緯約34度附近,地球緯度每相差一度,地表子午線距離約為351里80步。折算成現代單位約相當於131.1公里/度,從而推算整個地球子午線周長約40,000公里 。這與今日科學公認值(約40007公里)非常接近,雖有一些誤差(約18%),但已相當驚人 。值得注意的是,僧一行本人可能並未用這數據明確宣稱“地球是圓的並估算其周長”,因為在傳統渾天觀裡,此成果主要用來校準“千里一寸”的古老比例(《周髀》曾傳言“日影一寸,地差千里”之訛) 。但是無論如何,一行的實測以科學方式証明了地表的曲率存在,印證了地球確實呈球面。他的研究也糾正了以往歷法計算對地域差異的忽視,提高了曆法的精度 。一行因此被後世稱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實測地球緯度的人”,這一創舉被譽為科學史上的壯舉 。事實上,在他之前西方的埃拉托斯特尼早已測出地球大小,但一行並不可能知曉希臘成果;他的工作獨立地證實了球形地球的重要尺度,令中國傳統宇宙觀向前大大邁進一步。

唐代的其他天文進展也鞏固了渾天宇宙觀。著名天文僧一行還改進了渾儀等觀測儀器,製造了黃道游儀(可在不同地點校準黃赤交角)和自擊漏等,方便精確追蹤日月星辰位置 。朝廷在長安、洛陽等多地設有觀星台監測天象,積累的大量觀測資料都符合球體天穹的預期,例如:北極星的位置並非正北天頂,而偏向北方一側(因長安約在北緯34°,故北極星仰角約34°);靠近北極的星辰永不沒,靠近南極的從未見,正如渾天理論所述。這些都使“地居球心、天體成球殼”的概念深入人心。此時蓋天說已基本退出科學討論,更多作為典故存於經書注疏中供儒生誦習。宣夜說則與道家思潮結合,被一些玄學家引用闡發宇宙虛無之理,但對實際天文學影響甚微。

唐代在文化交流上也十分活躍。唐初隨高宗入華的天文學者如李淳風,曾參考從印度傳來的《九執曆》(唐代高僧瞿曇悉達所譯)中的知識。其中《九執曆》蘊含一些印度天文觀,例如計算月食時地球影錐半徑的算法等 。由於此影錐半徑的應用隱含“地球為球且投影成圓錐”的概念,某種程度上也向中國天文學界傳遞了地球球形的觀念 。這雖非有系統的理論傳授,但至少讓唐代知識界了解到異域關於地體形狀的新思考。此外,唐玄奘赴天竺取經時,印度已有天文學家知道地球為球體而靜止(受古希臘影響);可推測玄奘可能接觸過相關觀點,儘管他的譯經著作中未專門論述天文。在更西方的阿拉伯世界,正值**「黃金時代」:馬蒙時期天文台不但觀測星辰,也仿效希臘人重新實測一度經線約56又2/3阿拉伯里(約111公里),結果與唐代一行接近 。阿拉伯學者還精修托勒密星表、提出行星新理論,這些成果日後通過元代傳入中國(見下文)。因此唐代可以說是中西宇宙觀開始出現實質交流**的時代,中國通過天文翻譯和旅行僧人瞭解到一些球地學說的證據,而自身的科學成就如一行測量也足以媲美甚至領先當時全世界。唐朝在歷法算法上保持世界先進,但在宇宙觀框架上依然堅守地心說,只是“地圓”(球形地球)這一點已經透過實踐牢固樹立,儘管尚未在民間廣為宣傳。

宋元:

傳統宇宙觀的成熟與中西知識傳入

北宋時期,中國本土宇宙觀在延續渾天體系的同時,在經驗和哲理上都有新的拓展。宋代理學興起,儒者講究格物致知和天人合一,對天地構造也提出一些新的見解。同時,宋元時代中國開始直接接觸來自阿拉伯-伊斯蘭世界的天文知識,傳統宇宙觀面臨外來知識的衝擊與融合。

首先,宋代科學家的觀測和推理進一步驗證和豐富了渾天說。沈括(1031–1095)在《夢溪筆談》中記載了大量天文現象的分析。其中一則談到他友人從極北之地返回,描述白夜景象:夏至時遠北地區通宵不黑,太陽徹夜不沒。沈括明白這是因高緯度地區夏季太陽北偏,夜間仍在地平線附近徘徊所致,並用渾天球模型做了解釋。他甚至意識到北極星並非恆在正北一點,而是有少許移動,據此推斷北極星並非真正的天軸點,而天軸有3度偏差(實為歲差現象)。沈括還提到磁羅盤所指北與天極有偏角,這是地磁偏角的發現 。這些見解表明宋人已經非常熟悉球體地理和天體運動關係,並開始注意到地球本身一些現象(如地磁、地質)的全球性意義。儘管沈括並未提出地球運動說,但他對北極星視運動等的分析隱隱反映出歲差等地球自轉軸移動效應,說明其宇宙觀已相當開闊。

另一位科學家蘇頌(1020–1101)製造的水運儀象臺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天文鐘,其轉輪機械基於天球自轉原理,每日轉一周模擬天體繞地運行。這些創舉都源自渾天宇宙觀。南宋後期儒生徐兢出使高麗,帶去繪製的星圖《天文圖》,詳細標示了上千顆恆星的位置,完全以球坐標經緯投影呈現,可見渾天星表已成為國際通用的知識。

宋代理學家如周敦頤、張載、朱熹等雖關注宇宙本體論,但他們談“太極生兩儀”、“氣化流行”等多為哲學隱喻,對天地形狀並無異議,基本接受渾天模式,只是在義理上強調“天者理也”或“氣也”等。例如朱熹在《周易本義》中雖引用《參同契》之語說“天圓地方乃形器之說”,認為更高層面應論道體,但他並未否定幾何上的天圓地球事實。總之宋代國人的宇宙觀相當成熟,自漢以來千年累積的天文知識被系統化並與哲學融合,形成“形而上理氣-形而下天文”兼備的格局。

值得一提的是,宋元之際中國開始從西方獲取新的宇宙知識。其管道一是經由蒙古帝國的西征交流。元朝忽必烈時,曾有波斯天文學家扎馬魯丁(Jamal ad-Din)來華獻上七件天文儀器,其中包括渾象、簡儀和一架地球儀 。這是史上記載中國首次出現“地球儀”——一個顯示地球為球體的實物模型。儘管當時中國天文官更關注改進曆法,對地球儀未必重視,但至少蒙古皇室和部分學者由此直接看到了地球的球形模型。其次,元朝命郭守敬等編修《授時曆》時,參考了一些回回天文資料。郭守敬在開創性地使用黃赤交角的改良值、引入更精密的數學工具(如棱鏡日晷)等方面,可能得到波斯天文學成果的啟發。例如《回回歷法》(伊兒汗國天文台成果)的一些數據後來傳入中國,元代人對之有所瞭解。然因元末動亂,知識交流未廣泛持續。

無論如何,宋元時期中國主流知識界對“天圓地方”已不再採信,“渾天說”等同於正統宇宙觀。人們普遍相信天空如球幕,地球是圓的但仍被視為宇宙中心靜止不動。這點從元代《平棗罕》(佚名科普詩)等作品中可看出,該詩以淺近詩句描述渾天模型,稱“天如雞子殼,地如雞子黃”,與漢代張衡語頗為相似。可以說直至明代前,中國宇宙觀的基本框架仍是:地球為靜止不動之球體,位居宇宙中央,諸天體(日月五星及恆星天)環繞球心運轉。

此時期西方的宇宙觀正經歷重大變革:在伊斯蘭世界,馬拉蓋天文台(13世紀)學者已對托勒密體系提出修正方案,如納西尔丁·圖西提出行星運動的新幾何模型;在歐洲,14世紀後中古天文逐漸從阿拉伯學者處重新學習了希臘地心球體學說。雖然民間流傳偶有將地圖畫作平板的人士,但絕大多數歐洲知識人從不懷疑地球為球。哥倫布的航海並非要證明地球是圓的——當時航海家和學者早有地圓常識,只是對地球大小估計存在分歧而已 。15世紀末麥哲倫船隊環球航行為地圓說提供了直觀驗證,但早在此之前西方主流文明已接受球形地球幾百年了 。相比之下,中國儘管在理論上不否認地球球形,卻缺乏有力的航海實踐來證明或宣傳這一事實。鄭和下西洋時也未見記錄討論地圓的問題。因此直到明代中期,大多數中國普通士人仍以為“天圓地方”或至少“天圓”地平的觀點是古聖先賢定論,並沒有意識到地球為一獨立行星體的一系列涵義。這為稍後明末西學東漸造成巨大認知衝擊埋下伏筆。

明代:

傳統與新知的碰撞

明代前中期,中國的官方宇宙觀沿襲宋元慣例,渾天說依然主導曆法和天文教學。然而民間和知識界對古代宇宙論的了解多流於書本上的詞句,對其科學意涵未必深究。直到明末,歐洲傳教士將全新的世界地理與宇宙體系帶入中國,本土傳統宇宙觀才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與刺激。

明萬曆年間(16世紀末),意大利耶穌會士利瑪竇抵華,開始傳播西方天文地理知識。利瑪竇於1602年在中國刊印了著名的《坤輿萬國全圖》,首次向中國展示了一幅以經緯線繪製的世界地圖。在圖上,中國不再居於天地中心,而是位於東半球一隅,整個地球則被描繪為圓球狀且標示了五大洲四大洋 。這幅地圖連同利瑪竇等人的講解,使中國知識界震驚。很多士大夫初見時極不適應“中土非天下之中心”的事實 。但隨著交流深入,一些開明知識分子開始接受新觀念。徐光啟、李之藻、楊廷筠、瞿式耜等明末儒臣皆熱心參與翻譯和研究西學。他們為利瑪竇的世界地圖作序,稱讚其開闊眼界 。楊廷筠甚至說:“西方之人獨出千古,開創一家,謂天地俱有窮而實無窮,以其形皆大圓” (見《職方外紀》序)。他明白指出西方人認為天地皆呈大圓球狀,無中央邊際之分,宇宙或許無窮無盡 。瞿式耜也批評傳統的華夷觀,列舉中國在全球所佔比例極小,慨嘆以往“井蛙之見” 。可見,一部分先進知識分子透過新地理認識到中國傳統世界觀的局限,轉而擁抱全球視野。

然而,西學的傳入也受到不少阻力和質疑。其中爭議最大的焦點之一便是“地圓說”——也就是地球為球體懸浮太空的觀點。由於它直接牴觸了傳統“地居中央、四方平直”的觀念,許多中國學者最初難以接受。明末著名科學家宋應星(以《天工開物》聞名)就是拒斥地圓說的典型。他在崇禎年間寫成的《談天》一書中明言反對西人地球學説,稱:“西人以地形為圓球,虛懸於中,凡物四面蟻附;且以瑪八作之人(指西方極遠之國)與中華之人足行相抵。天體受誣,又酷於宣夜與周髀矣。” 宋應星將利瑪竇等人的地圓說比作比宣夜說和周髀蓋天說更荒誕的不經之談。他嘲笑說,如果按照西說,地球倒懸宇宙中,四面八方的人都如螞蟻倒貼在球上,那簡直是對天的莫大污衊,比漢代宣夜說(在他看來是異端)和周髀算經(蓋天說典籍)還離譜 。可見,宋應星完全無法認同地球“上下顛倒”之理,寧肯固守地平天圓的傳統解釋。他甚至在書中闡述了另一套含混的宇宙觀:主張地如雞卵浮於水中,中央微隆四周低洼,天體乘氣而動等等 。這實際是想以某種宣夜+渾天的綜合觀來回應西學,但並沒有觸及地球真實形狀的問題。

除了宋應星,清初的大儒王夫之亦猛烈抨擊利瑪竇地圓說,認為這不但是荒謬,而且宣稱西方古代也有此說更是欺人之談。順治、康熙年間,楊光先等傳統曆學家出於遏制天主教目的,更公開攻擊地圓學説。楊光先在《不得不辨》中斥道:“新法之妄,其病根起於彼教之輿圖,謂覆載之內,萬國之大地,總如一圓球” 。他認為西洋新法曆的謬誤根源正是基於那幅“圓球地圖”,竟說天下萬國的大地都是一個圓球,顯然荒唐 。從中可見當時部分中國學者對地圓說的抗拒心理:在他們看來,接受地球是球體意味著動搖傳統天學根基,甚至與聖人之言抵牾,因而排斥之在情理之中。

與之相對,入明以來接受西學的漢人士大夫則多很快理解並贊同地圓學説。他們本身具備深厚的天文數學素養,能明白地圓說的觀測依據。比如徐光啟、李天經、王錫闡、梅文鼎、江永等清初著名天學家無一不接受地球為球的概念 。究其原因,一方面他們親身參與或研讀了耶穌會士帶來的科學書籍(如《幾何原本》《崇禎曆書》等),懂得地球引力和球體幾何道理;另一方面,地圓說本身有簡潔的觀測證據:例如向北行則北極星升高、航海遠望船隻先見桅桿後見船身、月食時地影呈圓等 。具備天文知識的人通常對此一點就通。梅文鼎曾對門生講解這些道理,使之較易接受。然而,即便是梅文鼎這樣精通中西天學的大師,也沒能說服所有傳統學者。據《宣城遊學記》記載,康熙年間秀才張雍敬慕名拜訪梅文鼎,在其門下學習一年,接受了曆法算術中西融合的新知。但當涉及**“地球如球”的問題,張雍敬始終拒不相信。他事後坦言:“與勿庵(梅文鼎)昆弟及汪乔年輩往復辯難,不下三四萬言……惟西人地圓如球之說,則決不敢從**” 。可見,一些傳統學者即使深入研討一年,仍難以顛覆自幼受的“地平”觀念。張雍敬最終在遊學記中詳錄了數萬言的辯論,並保留己見。此事凸顯改變傳統宇宙觀之艱難:哪怕對聰穎勤奮的學者,地圓說也非易事——它挑戰的不僅是地理知識,更是整個天人秩序觀的心理基石。

明末清初圍繞地圓問題的論爭,實質是中國傳統宇宙觀與西方近代科學觀的一次正面碰撞。一方面,西學以其強大的解釋力和實踐成果(如航海、曆算等)逐漸征服新一代知識分子;另一方面,根深蒂固的文化認同和經典權威使許多人陷入天人交戰,難以取捨。在康熙帝的支持下,耶穌會士閻若璩等最終主導了清初曆法改革(時憲曆),這表明在官方層面新法已占據優勢。然而康熙朝仍有學者暗地持疑,比如王恆、熊明遇等對《幾何原本》抱懷疑態度,進而對地球為球持保留。

清代:

傳統宇宙觀的轉型與中西匯通

清代在吸收明末傳入的西學成果後,中國的宇宙觀逐漸完成了由傳統向近代的轉型。這一過程並非一蹴而就,而是在幾代學者努力下實現的。

康熙帝本人對天文數學頗感興趣,曾師從耶穌會士學習幾何和天文。在他的主持下,1689年清廷編成《崇禎曆書》,完全採用西法計算,並在此基礎上曆經修改發展出更精密的《時憲曆》。這套曆法體現了以地球為球體、太陽為中心的計算框架(實際上時憲曆採用的是以地球為中心但行星參考太陽位置的妥協體系,即蒂科·布拉赫的模型)。雖然出於宗教顧慮,耶穌會士未在公開課程中大力宣傳日心說,但地球為球這一點在清初已是學術共識。朝廷在編纂《欽定渾天儀象考成》等儀器圖錄時,也描繪了地球與天球的結構示意,並對照西洋地理划分經緯網。清代天文臺(觀象臺)所設儀器如地平經緯儀、黃道經緯儀等,皆基於球坐標理念製造。

到18世紀中葉,“地圓說”在中國已沒有懸念,更多的討論轉向行星運行體系(地心還是日心)和宇宙尺度問題。傳統的“三才觀”(天地人)逐漸讓位於科學的天體概念。乾隆時儒臣比如紀昀等編纂《四庫全書》,對涉及地動地圓的西書仍稍有避諱,但總體未再有人否認地球為球形。倒是民間有些頑固守舊之士在19世紀仍反對西學,如湖湘名士宋育仁、清末學者葉德輝等一度堅稱地圓說有誤,試圖為“地平方穩”翻案 。但他們的聲音在晚清新知洪流中已顯得孤立無力。

清末,傳教士和留學生帶回了更先進的新知,包括19世紀的天文發現(如天王星、光譜學)和日心說的證據。李善蘭、徐繼畬等翻譯的西書向國人介紹了哥白尼、開普勒、牛頓的理論。中國知識界最終完全接受了以太陽為中心的太陽系模型和無限宇宙概念。可以說,經過清代尤其晚清的努力,中國傳統宇宙觀終於與西方近代科學體系接軌,完成從“天圓地方”到“地球為宇宙行星之一”的意識轉變。

縱觀先秦至清代的中國宇宙觀演變,我們看到一幅從樸素走向科學、從封閉走向開放的壯麗圖景:先秦以陰陽比象描繪天地雛形;漢代諸儒百家爭鳴中奠定三大理論並展開“渾蓋之爭”,極大促進了天文測算;魏晉融會玄學與實證,確認了球天概念;隋唐實測驗證,加強了球體地球意識;宋元內修天學、外通西學,使宇宙觀更臻完善;明清新知東漸,傳統宇宙觀經受撞擊後蛻變升華。千餘年來無數思想者的探索與論辯,證明中國古人並非固守成說,而是勇於質疑、長於思辨。他們從“天圓地方”一路走來,在沒有現代科學儀器的情況下,以智慧與汗水逐步逼近宇宙的真相。這既是中國科學史的精彩篇章,也是人類思想史上的寶貴財富。

中西比較而言,中國古代在天文觀測精度和曆法方面長期領先,然在宇宙結構理論上,某些關鍵概念(如地球為整體、宇宙無垠、日心中心等)的提出稍遲於西方。古希臘自亞里士多德後形成的球地宇宙觀,通過阿拉伯世界延續,在歐洲中世紀從未斷絕。而中國則經歷了漢代“三家”並立的曲折,道家與儒家思想也使純粹科學觀念夾雜哲學意味。然而這並不意味中國缺乏理性精神:恰恰相反,正是“渾蓋之爭”展示了中國學者勇於以觀測和推理檢驗理論的科學態度。只不過受制於文明發展路徑,中國古代未曾出現如希臘原子論者般大膽假設“無限宇宙”的主流人物(宣夜說者只是短暫的少數),也未推演出行星軌道的數學模型(因缺少幾何傳統)。相對的,中國天學更關注實用和可觀測現象,這使其在實測經驗上豐富但理論提升略嫌保守。到了明清,中國最終以開放的胸襟迎接西方科學,在較短時間內消化了地圓、日心等“舶來理論”,這除了有賴傳教士之引介,也與中國傳統宇宙觀本身已經具備一定科學素養不無關係——渾天說所塑造的球體地天地觀,為接受更進一步的地動日心說打下了初步基礎。事實證明,當西方先進知識傳來時,那些深諳傳統天文的學者(如徐光啟、梅文鼎)反而最容易理解吸收,因為科學的精神在古老的渾天宇宙中從未泯滅。

結論

中國古代關於宇宙觀與天地形狀的思想演變,是一部穿越神話、哲學與科學的偉大歷程。從盤古開天地的傳說到漢代蓋天、渾天、宣夜三說爭鳴;從葛洪、王充筆下的唇槍舌劍到僧一行腳踏實地丈量地球弧度;從宋元儒士夜觀天象、格物窮理到明清新知灌入、激盪出思想火花——每一步都凝聚著古人對天地奧秘的不懈探索與深邃思考。正如《淮南子》所云:“仰觀天文,以察時變;俯察地理,以知體勢。” 古人既以仰望星空的浪漫想像勾勒天宇,又以腳踏實地的理性觀測校正理論偏差,在漫長歲月中逐漸逼近對宇宙的正確理解。

千百年來,“渾蓋之爭”的表面雖是天象模型之爭,背後體現的卻是中國思想從經驗到理性、從樸素到精密的內在轉變。這場爭論隨著清代西學的傳入最終塵埃落定:以地球為球體、天空無邊的近代宇宙觀取代了古代的蓋天平說,融會中西的新宇宙圖景展現在世人眼前。回望這段歷史,我們不僅為祖先的智慧與勇氣感到讚歎,也認識到科學真理的普適性:不同文明最終會在探索宇宙的道路上趨同匯合。對今日的我們而言,重溫中國古代宇宙觀演變的歷程,不僅是對歷史的致敬,更能激發我們思考:在現代科學高度發達的今天,我們是否依然保有先人那份仰望星空的好奇和追尋真理的熱忱?希望這種精神長存,鼓舞更多人投身科學探索,去揭示宇宙更深處的奧秘。正如古人雲:“下學而上達,知天地之化育。” 只有了解歷史上人類是如何認識天地,我們才能更好地站在巨人肩膀上,上窮碧落下黃泉,探尋無盡的宇宙真相。

(參考資料與註釋已按學術規範標註於文中。)

@Creative introduces the highest cosmic view of the Thirty-three Heavens and Li Hentian, while also comparing it to the cosmic view within The Divine Comedy.

好的,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文化比較題目!將東方神話文學中的「三十三天」與「離恨天」宇宙觀,和西方文學鉅著但丁《神曲》中的宇宙觀進行對比,可以揭示兩種文明在哲學、宗教和情感表達上的深刻差異。

這就為您展開這兩幅宏大而迷人的宇宙圖景。


引言:靈魂的宇宙地圖

在人類文明中,宇宙的樣貌從不僅僅是物理空間的描述,更是心靈與道德秩序的投射。東方的「三十三天離"恨"天」與但丁的《神曲》,正是兩幅描繪靈魂歸宿的終極地圖。它們都試圖回答:在生命終結之後,靈魂將去往何方?宇宙的最高處又是何種景象?然而,它們給出的答案,卻展現了截然不同的世界觀。


第一部分:東方宇宙觀 — 三十三天與離恨天

這個宇宙模型是一個融合了佛教、道教及中國古典文學的獨特產物,層層疊疊,充滿了東方特有的哲思與情感。

1. 基礎框架:佛教的「三十三天」

  • 來源與結構:「三十三天」源於佛教,其梵文名為「忉利天」(Trāyastriṃśa),意譯為三十三天。它並非指垂直疊加的三十三層天,而是一個以須彌山頂為中心的平面天界。中央是天主帝釋天(玉皇大帝在民間傳說中的原型之一)的宮殿,四方各有八天,共計 (8 * 4) + 1 = 33 個天區。
  • 在本宇宙中的位置:三十三天屬於佛教宇宙論「三界」中的欲界(Kāmadhātu)。欲界的天人雖然壽命極長、享樂無盡,但仍有男女之欲,並未脫離生死輪迴(Samsara)。他們依然受業力(Karma)束縛,福報享盡後仍會墮入下界。因此,佛教的「三十三天」是一個華麗而短暫的驛站,而非永恆的歸宿。

2. 道教與民間的演變

道教吸收了佛教概念,並將其與自身的神仙體系結合,發展出更為宏大的「三十六天」等宇宙模型。在道教體系中,天的層級越高,代表修行境界越高,離「大道」本源越近。三清(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道德天尊)居住的「三清境」通常被視為最高層次。

3. 文學的昇華:「離恨天」

  • 來源:這個概念的巔峰,出現在中國文學鉅著《紅樓夢》中。書中,賈寶玉的前世是居於「赤霞宮」的「神瑛侍者」,林黛玉的前世則是「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他們的故事,就發生在一個超脫於普通天界的地方。
  • 定義與位置:《紅樓夢》第一回借空空道人之口點出:「原來是無才補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引登彼岸的一塊頑石。……只因當年這個石頭,曾記下他這段奇緣,就是那太虛幻境、離恨天、灌愁海、放春山、遣香洞……」
    在這裡,「離恨天」被描繪為最高的一重天,在三十三天之上。它不是一個享樂或修行的場所,而是一個充滿**「情」與「恨」**的所在。
  • 核心精神:「離恨天」是為「情」而設的宇宙空間。神瑛侍者與絳珠仙草的「還淚」之約,源於深情,也終於離恨。這個「天」的至高,並非權力或法力的至高,而是情感濃度的至高。它象徵著一種永恆的、無法化解的遺憾與愁思,是人性中最深刻情感的宇宙投射。

小結:東方的這套宇宙觀,從一個享樂但非永恆的佛教天界,演變為一個文學中充滿悲劇美學與情感張力的最高天穹。「離恨天」的高度,是情感的深度。


第二部分:但丁的宇宙觀 — 《神曲》中的三界

但丁的宇宙是一個結構嚴謹、邏輯分明、神學與道德秩序高度統一的體系。它基於托勒密的地心說和亞里士多德的物理學,並以基督教神學為其靈魂。

1. 地獄(Inferno)

  • 結構:一個漏斗形的巨坑,位於耶路撒冷城下,直通地心。共分為九層,罪孽越重,靈魂所處的層級越深,懲罰越酷烈。
  • 核心精神:地獄是神之正義的體現,是靈魂因自由意志選擇作惡而得到的永恆懲罰。這裡沒有希望,只有絕望。

2. 煉獄(Purgatorio / 淨界)

  • 結構:一座高山,位於地球的另一端,與地獄相對。山分七層,對應基督教的「七宗罪」。靈魂在此通過受苦來洗滌罪愆。
  • 核心精神:煉獄是神的慈悲的體現。這裡的靈魂已然得救,但需淨化自身才能升入天堂。這裡充滿了希望與悔改。山頂是人間樂園(伊甸園)

3. 天堂(Paradiso)

  • 結構:以地球為中心,環繞著九重天體層(月球、水星、金星、太陽、火星、木星、土星、恆星天、原動天)。靈魂根據其在世間的德行與功績,被安置在不同的天層。
  • 核心精神:天堂是神的榮耀與愛的體現。越往上,靈魂越接近上帝,感受到的榮光與喜樂也越強烈。
  • 最高之處:九重天之上,是**「淨火天」(Empyrean)**。這是一個超越物質與時間的純光領域,是上帝、天使與所有聖徒的真正居所。在這裡,但丁見到了由上帝之光構成的「天庭玫瑰」,並最終得以一瞥上帝的本質——那「驅動太陽與其他星辰的愛」。

小結:但丁的宇宙是一個道德宇宙。靈魂的位置由其與上帝的關係嚴格決定。其最高處「淨火天」,是與神合一的終極喜樂與絕對真理的所在。


第三部分:對比分析 — 兩幅宇宙圖景的對話

對比維度 東方宇宙觀(三十三天與離恨天) 但丁《神曲》宇宙觀
宇宙基礎 融合與流變:融合佛教、道教、民間信仰與文學創作,是一個不斷疊加、演變的文化複合體。 統一與體系:基於希臘科學(托勒密)與基督教神學(阿奎那)的嚴密體系,是中世紀知識的集大成者。
結構特徵 垂直層級:主要是垂直向上的層級關係(三十三天、三十六天)。結構相對模糊,更重象徵意義。 幾何精密:結構極度精密且對稱(漏斗形地獄、山形煉獄、同心球天堂),地理即神學。
核心驅力 業力與情感:在佛教層面,由「業力」決定輪迴;在文學層面,由「情」與「恨」構建出最高天。 信仰與道德:由靈魂對上帝的「信仰」與「道德」行為決定其永恆歸宿(罰、淨、賞)。
「最高處」的內涵 情感的昇華(離恨天):最高處是一個充滿悲劇美的詩意空間,是永恆的遺憾。它是對人世間最深刻情感的銘記與安放。 神聖的合一(淨火天):最高處是與上帝的完美合一,是永恆的狂喜與真理。它是靈魂旅程的終點與圓滿。
對「人」的關照 關照人的「情」:最終極的宇宙空間,是為了安放人類最複雜、最難以割捨的情感——愛與恨。它肯定了「情」的價值,甚至將其置於神佛之上。 關照人的「罪與德」:整個宇宙是為審判人的「罪」與獎賞人的「德」而設。一切都圍繞上帝的公義與慈愛展開。
終極目標 超越輪迴或銘記情感:在宗教層面,目標是修行解脫,跳出三界;在文學層面,目標是對「情」的永恆凝視。 與神同在:唯一的終極目標是洗淨罪惡,升入天堂,永遠與上帝同在,享受至福。

結論

「三十三天離恨天」與《神曲》的宇宙,宛如兩面鏡子,映照出東西方文明不同的精神氣質。

但丁的宇宙,像一座宏偉的哥德式大教堂,結構嚴謹,邏輯分明,向上指向唯一的、全知全能的上帝。它的核心是信仰、理性和道德律,是一部關於靈魂如何通過神的恩典回歸神聖秩序的史詩。

而東方的宇宙,則像一座層層疊疊、雲霧繚繞的中國園林,其間有佛寺、道觀,更有文人墨客吟詠情感的亭台樓閣。它的體系是開放的、包容的,其核心是輪迴、覺悟和變幻莫測的「情」。它的最高處,不是冰冷的真理或神聖的法規,而是人類心中最溫暖也最痛苦的一滴淚——這份對「情」的極致尊崇,或許正是中華文明最獨特、最動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