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往來書信集 张爱玲往来书信集 (張愛玲, 宋淇, 宋鄺文美) (z-library.sk, 1lib.sk, z-lib.sk).epub (1.3 MB)
1969年4月1日書信後,是演講全文:
“張愛玲致宋淇,一九六九年四月一日
Stephen,謝謝你替我校對那篇稿子,你還不夠忙的。柳存仁沒有消息,我打電話去,非常冷淡,說幾時順便和太太仝來,免得費事,(我並沒預備費事招待)結果也沒來。前天志清到Boston開會,住在他家。我去旁聽遇見了,不然我也不提了,但是好像太太同來就不堅邀,所以又請他們有空來,仍舊推托。隨後聽見志清說他解釋說是太太吃醋。他一共跟雜誌社的人到我家裏來過兩次,太太沒見過。有一次有點得罪他倒是真的:跟蘇青「對談」,我說人多,說不出,編輯叫他到洋台上去等着,雖然是開玩笑似的,他臉上有點窘。但是我以為他現在得意的時候也許願意看見old acquaintance,上次只來得及告訴你一聲講翻譯提起Maugham等等,那次反應奇劣。在中西部講過八九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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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往來書信集
張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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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翻譯的文化影響力42 鄭遠濤譯
在十九世紀初的一份中文期刊上,學者毛慶臻抨擊小說《紅樓夢》暗中誨淫,表揚一位潘君與同道中人出錢搜購此書焚毀,還籲請將它永遠禁絕。此書後來遭禁多年,但是效果不彰。「然散播何能止息?」毛慶臻問。「莫若聚此淫書,移送海外,以答其鴉煙流毒之意。」你會發現他以為只要將書運到海外就能夠禍延番邦,彷彿沒有翻譯這回事一樣。中國已經孤立太久了。滿清皇帝淡化自己的異族出身,也確已漢化。有些官方文書仍舊是滿漢雙語的,到那時無非是個形式。從梵語翻譯佛典,造就了唯一一類意義重大的中文譯著,事隔一千年,早已被漢語完全吸納。
“十九世紀中葉發生了鴉片戰爭,洋人進犯與開發謀利的壓力越來越大,國內亟需改良,起先限於軍械,所謂「堅船利炮」,但是朝政腐敗,連這一點都沒有希望。改革者進而要求實行君主立憲,後來乾脆要推翻帝制。本世紀初年,嚴復翻譯了亞當.斯密、約翰.史都華.彌爾、赫伯特.斯賓塞、托馬斯.赫胥黎,行文一律用古雅的文言,讀者眾多。達爾文的自然選擇學說變成「物競天擇」,聽著相當像孔子的話。「西哲有言」是時人為文的常用語,所徵引的句子大概比美國人寫的「孔子說」有憑據。
“大約在一次世界大戰快結束的時候,有個中國批評家抱怨「根據迻譯作品之數量,萊德.哈葛德一定是最偉大的西方作家。」43不知你們可曾聽說過他。我自己遇見Rider Haggard這名字的時候,也沒省悟他並非別人,就是西洋大小說家哈葛德。我沒有看過從他最馳名的幻想小說44改編的電影《她》(She),但是用中文讀過他一部較次要的作品,題為《煙水愁城錄》[45],講三個英國人與一個祖魯族戰士穿越地球中心,從另一邊出來,進入一個頗像墨西哥或秘魯的國家,統治者是兩位年輕貌美的女王,姊妹倆,好姊妹金頭髮,壞姊妹黑頭髮。她倆雙雙愛上金髮的亨利,不惜發動內戰爭奪他。壞姊妹戰敗了,像埃及豔后一樣自殺而終。
“譯者是林紓,他文言出眾但是不懂英文,與一個魏君合作,魏用中文將原著口述出來。他們這團隊碩果纍纍,效仿者很多。狄更斯、華特.司各特爵士、《天方夜譚》、《威克菲德的牧師》(The Vicar of Wakefield)、霍桑的《紅字》與夏洛克.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一名風行全國,家喻戶曉── 全是文言,彷彿一面銅鏡中的”“倒影。林紓的譯筆,尤其是他翻譯的狄更斯,不乏譯壇泰斗讚美,亞瑟.威利(Arthur Waley)便曾經在一九五八年十一月號《大西洋月刊》的〈翻譯筆記〉中寫道:「狄更斯難免成了一個不大一樣的作家,在我看來更勝一籌,過於繁複、誇大其辭與喋喋不休的毛病均不復再見。」
“我看過改良的《大衛.科波菲爾》[46]。在不論作者而籠統稱為「林譯小說」的種種書裏,這一部也許最有名。當時的讀者飽受國難之痛,這些小說風行一時不僅是逃避,更是向外的探尋。至少在銷路上,當時是中文翻譯的黃金時代,儘管嚴格說來它並非翻譯。有位批評家從一個偵探故事裏摘出一段:偵探生氣了,「拂袖而去」── 這個文言詞語指中國古裝的廣袖,含怒離去時大袖一甩是個很自然的姿態。這批評家納罕,也不知偵探穿的可是牛津學生的學袍[47]。
林譯小說的十年,適逢白話文學出世,它可以用頭號雜誌《新青年》來分期:從一九一五直到二○年。一九二一年後《新青年》轉向馬克思主義,逐漸門庭稀落。最初那五年激起了公眾的巨大反響,原先那種將外語譯成一種死語言、多少屬於二重翻譯的笨拙實踐自此絕跡。”
“人們後來將白話文學運動與一九一九年的五四愛國運動聯繫起來。帝制覆亡後,整個軍閥時代中國長年處於危急狀態。這時期開始大量輸入最上乘的西洋著作。自一九一五年起,《新青年》譯介了托爾斯泰、馬克思、伯特蘭.羅素與哲學家約翰.杜威,出版過一期易卜生專號,”
“因為五四的領袖人物胡適博士相信,一種健康的個人主義,能夠矯正在宋明理學支配下過度發展,以至於奪去許多基本人權的家庭制度。不難理解在年輕人心目中,頭等大事是自由戀愛結婚的權利,若已被迫盲婚而夫妻不睦,則在意可否離婚。樂觀地看,個人責任會隨著個人權利來臨。一旦自我扎實了,男子就會重視人格的整全,多於供養一大家子的責任── 文化移植的關鍵盡在於此,對於中國是這樣,對於當今新興的民族國家也是一樣。
“重點是構建民族意識。最早用白話翻譯的短篇小說在我們的教科書中反覆出現,人人都學了五六遍,譬如阿爾封斯.都德的〈最後一課〉,還有一篇也關於普魯士和法國的戰爭,作者我想是莫泊桑,講一個陸軍老上尉在窗前敬禮,到頭來發覺那是敵軍進入巴黎。[48]普法戰爭在我們童年裏是個龐然大物,一場大戰。居後的熱門篇目為漢斯.克里斯汀.安徒生的〈賣火柴的小女孩〉與莫泊桑的〈項鏈〉。”
“西洋文學的功用在於扶持稚嫩的新文學,幫助它長成。為什麼一個文學遺產值得自豪的國家,要拋棄過去從頭再來?因為盛衰各有其時,猶如某一時期的藝術越過高峰後。中國有過好幾個高峰,一般而言是發生於不同的領域裏。到本世紀,像胡適博士說的,時下的小說題材無非官員與妓女,不然就是不官而官,非妓而妓的人。寫歌妓恩客的小說盛行,題材也擴展到上流歡場及幕後的權貴秘辛。我們需要一種更貼近自己人生的文學。老東西還在,優美如昔,但是已彷彿舊衣一般不再稱身了。”
“可是幹嗎自拆門牆?一直有人說。為什麼不能像日本那樣在上面添加?其實在中國西化之初,口號正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即底子是中國的,但是採用西洋的技術。它沒有成功。中國本身幾乎自成一個大陸,人多,歷史的重量又大,無比的慣性養成了一種自得自滿與優越感,以至於只可能吸收一點皮毛。”
“薩默塞特.毛姆一九二○年到訪中國,一九二二年出版了《中國屏風》(On a Chinese Screen)一書,集內有兩篇速寫是他與未指名道姓的中國學者的談話錄,今日回顧,這些文字並不止於顯現了時代的脾性。〈哲學家〉大家知道是辜鴻銘博士,毛姆此行遇見的白人和中國人當中,唯獨辜鴻銘一人令他刮目相看。〈戲劇學者〉現在被認出是北京大學的宋春舫教授,他通曉多國外語,曾經在日內瓦、巴黎、柏林、維也納學習,寫過一部法文書談中國戲劇。毛姆寫道:「留學經歷使他對司克里布(Scribe)有可驚的熱忱,甚至於倡議將其作品當成典範來復興中國戲劇。」宋教授拋開採象徵手法的中國戲曲,想要「佳構劇」、情節逆轉、換幕。”
“他對於白里歐(Brieux)劇本Les Avariés的讚賞更是叫毛姆大倒胃口── 此劇英文改編版稱為Damaged Goods,本世紀初曾在英美上演,極為成功;它以《梅毒》為題譯成中文。── 「我以為這是歐洲繼司克里布之後最出色的舞台劇⋯⋯您要知道我們的學生對社會學問題興趣濃厚,」他告訴毛姆。”
“宋教授見到易卜生與蕭伯納的問題劇在中國舞台上失利之後,於一九二一年這樣寫道:「吾屢讀西歐名家劇本,實未有若司氏之著作之切合我國人之心理者。」[49]全為了贏得中國觀眾,令國家改變。但是在我看來,即使情節逆轉與動人心魄的換幕過時了,欣賞它們也不一定就是沒品味。幕布作為舞台用具在中國前所未有,其戲劇潛力尚待探索。中國戲曲是一種綜合藝術,將戲劇、音樂、舞蹈與雜技共冶一爐,沒有純粹而凝聚的戲劇高潮。你得先擁有一樣東西才談得到揚棄它。一般人公認,我們三○年代末期寫作的劇作家曹禺受過尤金.奧尼爾(Eugene O’Neil)的影響。研究中國戲劇的美國人近年發現,他受過司克里布流派的影響。看來這是一個不可避免的發展階段,只是宋教授超前於時代將近二十年。一九二○年文明戲剛從日本引進的時候,裏面有大量的臨場發揮,滔滔不絕評議時事,掌聲如雷,打斷了演出,當年的世態可想而知。你也許會說:如果他們喜歡這樣接受訊息也行呀。(Well, if they prefer their message this way.)
“毛姆專程去了一趟西南方的成都會見辜鴻銘博士。辜鴻銘在柏林牛津研讀過德英兩國的文學與哲學,用英文寫作,落筆有卡萊爾與馬修.阿諾德之風。林語堂對他翻譯的儒家經典推崇備至。不過他出名大半是由於個性張狂,逸事多多。他抽鴉片,特立獨行地保留著辮子,表示忠於已滅亡的朝代。有一回在電影院裏,鄰座兩個洋人忍俊不禁,顯然正在說他。他便故意撓癢,唾在地上又摳鼻孔,然後用牛津腔英語對同伴談起一個學問高深的話題。另一”次他在洋人面前迴護多妻制度,指著桌上的一套茶具道:「是一個茶壺配許多茶杯,不是一個茶杯配許多茶壺。」有人也將這故事歸到外交官顧維鈞名下。
“他向毛姆博學地談論英國哲學家休謨和貝克萊,談到他們對神學的退讓 。一切終歸都證明著儒家的優越性。提起才歸國的留學生們如何毀壞世界上最古的文明,他怨懟起來。「你們將可怕的發明強加於我們⋯⋯將來黃種人能夠造出跟白種人一樣好的鎗,鎗法也練得一樣好的時候,你們還有什麼優勢?」這是本能的反擊,不是哲人的言語。這話現在還是聽著耳熟。毛姆的態度也能夠代表甚至今天的西方知識分子,他敬重民族的自尊,敬重對西方財勢概不動心的隱士。他不希望中國改變,這國家神秘、可愛又美好,還是像十八世紀耶穌會士來華時深深為之震撼的初遇一樣 。現在北京又一次變作紫禁城,更有助於保全這種想像。”
“西化的下一階段是五四的收成,可以用頭號雜誌《小說月報》來分期:從一九二一直到三二年。在它依然繁榮的一九三二年,出版者商務印書館在淞滬抗戰期間被日軍炸彈擊中,以恰當的方式結束了這個時期。當時彷彿新發現了西方一般,樣樣清新,孩子似的生機旺盛,言必稱雪萊── 英年早逝的金髮詩人,溺亡於他鍾情的大海;雲雀、夜鶯── 中國沒有的鳥。西方對東方或非洲蠶食的方面固然引起憤慨,但是一般人相信西方在它們國內是好的,公平、體面、前進。叫人注意西方社會弊病的態度被形容為「外國也有臭蟲」,是替我們自身的缺點找藉口。”
“我們最著名的作家最早寫成的短篇小說大多發表於《小說月報》,但是它也將大量篇幅奉獻給十九世紀、二十世紀西洋作家的譯介,尤其是俄國人與東歐人,因為編輯們相信中國與這些受壓迫的國家類似,能夠學習它們的經驗。書目不拘一格:希臘神話、蕭伯納的《武器與人》、奧斯卡.王爾德的《莎樂美》。日本作家菊池寬與芥川龍之介都為人熟知,頗有影響,尤其芥川,他的短篇小說被改編成了電影《羅生門》。”
“日軍步步進逼帶來了空氣的改變。政府一味隱忍引起民眾的憤懣,而終於跟日本爆發戰事之後,頭幾年只有蘇俄一國施援,因此很多人怨恨西方與國際聯盟── 這些,又加上經濟大蕭條,與各國知識分子轉向左翼,種種外因使政治傾向性的文學逐漸變成一九三二年後的主流。介紹過的西方作家當中,俄國人一枝獨秀。司湯達的《紅與黑》出了譯本,毫無漣漪;同樣的還有荷馬史詩、古希臘戲劇家、但丁、莎士比亞、彌爾頓、波德萊爾與蕭伯納、漢姆生(Hamsun)的《飢餓》,以及辛克萊.路易斯的《大街》(Main Street)── 可是讀著很乏味,譯者並不努力再現它的風格;想像以基本英語寫出的辛克萊.路易斯吧。哈代、德萊塞、斯坦貝克與奧尼爾反響稍佳。競爭本來有限。新文學是改革運動的一部分,改革者已經擔著傷風敗俗的罪名,選譯什麼書得要格外謹慎。馬克思無妨,佛洛依德不妥。價值觀必須積極,道德模糊或犬儒主義的不要。暴露污穢與態度消極的東西暗示「外國也有臭蟲」。這就摒除了很大一部分西方現代文學,而主要留下“俄羅斯文學的巨人;在我們的時代,聲譽有增無減的十九世紀作家只有他們。
易卜生的劇本裏,只有 《玩偶之家》留下來,中國每一所女校排演畢業劇,它都是首選。不然就是奧斯卡.王爾德的《少奶奶的扇子》(Lady Windermere’s Fan),通常認為它過於大膽了一點。有趣的是兩齣戲都穿現代洋裝來演。《茶花女》也一樣,我記得看見她穿一襲露背的夜禮服。扮戲的西洋古裝很難找到,不過事實上《玩偶之家》、《少奶奶的扇子》、《茶花女》的情境在中國都是當代的。時間在那邊滯後了。”
“日軍進犯激起群情洶湧,愛國劇在嚴肅劇場裏大為興盛,都是些關於抵禦外侮的歷史傳奇。公眾厭倦歷史劇以後,戰後戲院裏有限的總共八九個保留劇目包含四部外國作品── 《呼嘯山莊》、果戈理的《欽差大臣》、高爾基的《底層》、安德列耶夫的《一個挨耳光的人》。其中三部從俄國作品改編。”
“俄國作品風行的原因被歸結為社會結構的相似性,譬如官僚系統,《欽差大臣》長盛不衰便是這緣故。但是關情於沙俄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它是過去的、消逝的,與老中國一樣地死了,而結束得更為兇暴。它的優雅既懷舊又安慰,連激進的左派也能夠安全地欣賞。正如有人把聖誕節喚作外國冬至,《戰爭與和平》也被稱為外國《紅樓夢》,跟我們的《紅樓夢》一樣是鴻篇巨制,有眾多迷人的女角,性情各異。但是屠格涅夫才是最受偏愛的作家,遠遠超過別人。就連陀思妥耶夫斯基,大眾口味也不”“覺得他太沉重。當然有高爾基,而果戈理除了《欽差大臣》始終水土不服。
史達林主義在電影中影響力最強。一些蘇俄短篇小說得到翻譯,大多是諷刺故事。詩人葉賽寧取代了雪萊的地位── 青年自殺,也和雪萊一樣是金頭髮。中國三○年間有個詩人用李金髮這名字寫作,我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隨著西方書籍的譯介逐漸凋敝,只剩下文壇小販出版英漢對照教科書還有利可圖了。這種書錯誤百出,常遭學校禁用,有《金銀島》、《織工馬南傳》等等。健筆的譯者傅東華翻譯了《飄》,第一本影響深遠的美國書。一九四二年改編成話劇,背景設在軍閥交戰的時期,也演過很久。前幾年我還在一種台灣出版物上看到「像郝思嘉說的:『我今天不要想這事了。且等明天再想吧。』」另一次是一句名氣較小的引言,出自某個小角色之口,是個女人。”
“同一位譯者還翻譯了《永遠的琥珀》(Forever Amber),不那麼成功。〈瑞普.凡.溫克爾〉 (“Rip Van Winkle”)裏的一行著名文字使他廣為人知,他將「(一七)七六年的英雄」翻成「七十六烈士」[50]。(〈瑞普.凡.溫克爾〉近年被重譯為〈李伯大夢〉[51]。)這個名句我就不清楚是誰的責任了:宴會上某人「舉起一片烤麵包」。[52]”
“一九四九年以來的大陸上,比史達林主義的俄國還要嚴格的意識形態要求使作家們噤若寒蟬。但是跟蘇俄一樣,對過去的文學有一套雙重標準。五○初葉曾經有消息,要安排一位優秀的譯者翻譯巴爾扎克全集。當時看來中國就快成為西方經典的一方樂土,就像在蘇俄,純然由於讀物匱乏,這些書依舊有人看,有人喜歡,生命力如故,而不像它們在外面的世界那樣享有可疑的不朽地位── 我們通常只等著它們攝成電影。”
“當然自從「文化大革命」,一切西方文學與俄羅斯文學都遭到壓制。即使毛澤東的繼任者們最終翻轉他的政策,巴爾扎克也肯定是不急之務。毛澤東的仇外心理,有人歸咎於他不出鄉土的學歷。由於反激作用,在西化壓力下飽受歧視的人都有仇外心理,只不過在他身上,這種感情延及俄國人,大概是由於二○年間和三○初葉他在黨內也受過的歧視。雖然任何一個新興民族國家的現代化都有這樣不幸的一面,但是中國人的痛切之情特別深,因為在過去那個將科舉用作社會晋升階梯的年代,教育並不怎樣花錢。功成名就的人會出資興辦鄉校,讓同族的許多男丁免費讀書。鄉村教師的酬勞往往以實物代償。說起來任何農家子弟都有可能官至宰相。在總共四級的考試中,從縣治舉行的初級直到京城舉行的最高一級,“考生們都要寫格律嚴謹的詩和引經據典的官樣文章,這種知識訓練曾經束縛中國人的頭腦長達千百年之久。科舉是一項武斷的智力測驗,但是還算公平,有一套精密的制度來預防營私舞弊。比如考生姓名密封著,考官們並不知曉。本世紀初廢止科”舉是亟需的改革之一,但是現代學堂、專科學校、外國大學全都費用太貴,私塾還是照開不誤。
“毛澤東一貫反對文學裏的西方影響,鼓吹「民族形式」。一九三八年他在延安寫道:「洋八股必須廢止,空洞抽象的調頭必須少唱⋯⋯而代之以新鮮活潑的,為中國老百姓所喜聞樂見的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 [53]西方導向的左派文學成功使學生與知識分子投向延安那邊以後,農民群眾及其品味── 還有毛自己的品味── 就轉為重點了。共產黨報刊至今是典型的「洋八股」與「空洞抽象的調頭」,文體臃腫,仿效著三○年間左派所喜歡的直譯。林語堂一派偏愛意譯,《西風》雜誌和現在《讀者文摘》的中文版都能代表這種風格。”
“毛澤東否定了現代中國文學,其中大部分衍生自舶來品。對於世界上其他地方,它的主要價值在於社會實錄。最佳作品以憤怒與自我憎惡見長,這對於西方又是沒有吸引力的,因為西方不覺得中國現在或從前有任何不妥。這是缺乏對流的原因之一。至於中國過去的文學,林語堂花了許多工夫介紹散文,不過最精采的東西是詩與長篇小說。中國詩的翻譯品質比不上日本俳句,有些人聲稱它的真髓始終沒有譯出。中國長篇小說的發展之路與西方小說大相逕庭,它在西方人眼中可能顯得太外在化,也鋪展得太薄。《紅樓夢》集中國長篇小說之大成,作者終生屢易其稿,緩慢地錘鍊這部驚人地現代化而且錯綜複雜的作品── 當時理查森的《帕梅拉》(Pamela)在英國剛發表── 他卒年不滿五十,書未寫完,被人續上與他毫不相干的最後三分之一,令作品貶值。《紅樓夢》遠遠走在時代之”前,當時無人讀透,經此挫折,中國古典小說始終沒有徹底復元。
“大陸與台灣都淡化五四運動,壓制五四文學的傳播,因為它太富於自由主義精神。台灣如此,還因為自由主義最終導向共產主義,或那些作家留在大陸。學校裏只教文言文與西方作品。但是缺少現代中國文學作為紐帶,一切不知道怎麼好像與別的── 尤其是生活── 都不再相干了。時下的逃避主義文學空洞而幼稚。西方影響如油與水一樣截然分開,儘管有些台灣本省作家仍舊顯出日本的影響。翻譯倚重選擇素有聲望的人:哲學家杜威,台灣依然將他奉若神明;伯特蘭.羅素;一部美國詩選;美國文學評論。杜威一紙風行。那美國詩選甚至還有一種盜印本。香港有人翻譯了亨利.詹姆斯的兩個中篇小說〈黛絲.米勒〉與〈碧廬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前言指出黛絲.米勒既是《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中黛絲的原型,也是《倩女懷春》(The Moon Is Blue)“與《七年之癢》(The Seven Year Itch)的女主角── 三部作品均以電影版為人所知,所以是很聰明的指涉。[54]〈碧廬冤孽〉不用介紹, 電影是英格麗.褒曼主演的。類似地,海明威也彷彿與改編的電影合而為一了。”
“台灣一家出版社新近的書目列出賽珍珠的《北平的來信》(Letters from Peking)、約翰.赫瑟(John Hersey)的 《萬里長江》(A Single Pebble)、詹姆斯.密契納(James Michener)的《夏威夷》,以及達芙妮.杜莫里耶(Daphne Du Maurier)的一種書、維多莉”“亞.荷特(Victoria Holt)的三種── 類似《飄》的古裝小說。香港那邊,有位作家從伊夫林.沃的小說《重訪莊園》(Brideshead Revisited)裏選譯了一章樣本[55];這件苦工只是出於個人愛好,因為沒有出版商感興趣。他們不無道理地擔心作品見棄於讀者,但是有廣大的區域尚未觸及,尚未探測。五四定下的基調將西方看作精神導師,已是一種人為淨化過的視野,如今大勢所趨,香港與台灣又捲入全球性的美國化圖景裏── 港台立足維艱,這種演變只會比別處更甚── 卻沒有五四時期不問得失、一心探索的熱忱。想像力需要空間,它需要距離與寬鬆的環境。[56]”
“結果遠遠襯不上七十年前的吉利的開端,在兩次互相獨立的起步之後。我們只能停步於此嗎?東西方究竟能不能相遇?即使沒有當前的政治局勢,西方也處於可以打破僵局的有利地位,就像唐朝的中國,充滿自信,從印度與中亞拿來許多東西,絲毫不怕失去本色。至今西方的中國視野依然與中國人對西方的理解一樣刻板局促,狹窄的視野會最終導向狹隘的興趣。”
嗯⋯⋯張愛玲的手稿,字跡倒像她人,瘦而倔。
不過這帖的標題問「周恩來為什麼沒留住張愛玲」,配的卻是書信與演講稿影印,兩件事中間隔著一層。
要問的是她走,還是她留?
先想清楚,再翻頁。
有想把曹雪芹摁到地獄陰司的,
有想把 Elon Musk Trump some of Trump’s real supporters Vladimir Putin President Xi Benjamin Netanyahu “Put them all on that spaceship and send them off 的,
這世界就可以好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