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要讲“贞洁”吗？
维舟 · Published: 2026-03-30 12:13
四川乐山市井研县一辆公交车车身上，日前赫然出现这样一段话：
儿女是祖先的遗德，堕胎是断祖先血脉
是不孕不育的源头，是万事不顺的根源
贞洁，是女孩最高贵的嫁妆
贞洁，是男孩最高贵的聘礼
此事在舆论场上引起轩然大波，不乏有女性认为这是公然歧视，看了十分不适，“婚姻自由”喊了这么多年，现代女性期待的是自由、包容和平等，而在这展示的却是迷信和束缚，这样的口号竟可以在城市街头穿行，仿佛移动贞节牌坊，滑稽又可怖。
然而，也有人坚称，无论什么年代，自尊自爱都很有必要，女性贞洁就是洁身自好，这有什么不对？不提倡婚前贞洁，难道还鼓励堕胎，像西方那样“自由”？主持人林白在微博上质问：“是不是印上无痛人流广告，你们反而回觉得天下太平呢？”
两边的态度都很激烈，女性主义者当然对这一表述相当震惊，但或许让他们更为震惊的是，这居然还有很多支持者。北京日报本来发文批评这是“封建糟粕”，但在遭遇一片反对声浪之后，现在此文已从其官网消失。据说至少有数十家主流媒体在评论此事后“集体翻车”。
相当讽刺的是，当他们将“贞洁”作为正确价值观加以捍卫的时候，另一边的人则通过法律途径提起诉讼，律师表示，这一标语涉嫌传播不良价值观，污名化女性的合法生育权利，严重违背现代社会提倡的性别平等、女性权益保障，违反了广告法，据《广告法》第九条第七项规定，广告不得妨碍或违背公序良俗。
在遭遇反弹之后，当地交通运输局承认，表述确实不妥，已要求整改拆除，然而争议仍未平息，焦点在于：“贞洁”究竟是正面的还是不良的价值观？
有人试图曲为辩护，主张“贞洁”和“贞节”不是一回事：“贞节”的内涵来自礼教，确实是封建糟粕，但“贞洁”则指“精神与品格的高尚与纯净”，“‘贞洁’，那永远都是女性的良好品德，那是传统伦理首先的基本面，是永远值得捍卫的。”
底下有人留言：“好吧，就算贞洁是一种美德，为什么要特别强调是女性的美德？”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因为他原先的咬文嚼字本身就是强辩。何以见得“贞洁”就不是糟粕了？那背后同样是礼教的道德话语。更关键的是，孤立地抽出这个词没有意义，整段话的语境明白无误地就是旧道德，要不你解释一下什么叫“祖先遗德”和“祖先血脉”？
实际上，在这辆公交车的另一侧，还有半边标语：
早恋是险道，耗精伤神易早衰；
同居是陷阱，血本无归的付出；
堕胎是深渊，折福折寿厄运缠。
合起来看，其整体意思很明确：年轻人不得早恋、同居，女性在婚前必须保持处女之身，怀孕后尤其不可堕胎。
这不仅是道德训诫，甚且是在立下禁忌，因为它明确警告，如果不照做，会有可怕的事发生，“耗精伤神”、“血本无归”也就罢了，还会“折福折寿厄运缠”，将“万事不顺”。
禁忌的社会功能是迫使人遵守，因为你不知道不照做的话，会遭遇什么，就像一般人哪怕根本不信神，但结婚喜庆的日子，干嘛不选个黄道吉日？万一呢？
现在问题来了：这一车身广告是一家奶粉企业投放的，它好端端不去谈产品卖点，为什么要给年轻人上课？而且还是这么道德训诫的口吻？
原因很简单：婴儿奶粉当然是给婴儿吃的，但如果婴儿都没了，那还卖给谁？这还不像别的产品，婴儿奶粉一般吃到1周岁就不吃了，这就意味着奶粉企业必须每年都招募新用户。
从2016年到2025年，短短十年间，中国新出生人口暴跌一半还多。对婴儿奶粉企业来说，这是釜底抽薪的打击，无论你怎么努力，市场萎缩了一半多，这还怎么做？前一阵，国产婴儿奶粉品牌中堪称头牌的贝因美倒闭，虽然原因众多，但这肯定是重要原因之一。
井研县不过37万人口，2024年只有1444个新生儿。以一罐婴儿奶粉200元计算，每个婴儿一周吃完一罐，那么在一个婴儿身上每年就能赚1万元。也就是说，即便该县所有孩子都不母乳喂养，全部吃奶粉长大，一年的市场容量也不会超过1500万元。
从奶粉企业的角度来说，“把蛋糕做大”当然更有利，因此这一广告语才要再三强调不可堕胎，仿佛你要是这么做了，就会万劫不复，但实际上，这番道德说教的背后，是品牌方的利益计算。这当然是伪善的，要不然，真讲传统美德，那以前还都是全母乳喂养呢，为什么不一块提倡？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那鼓励生育也行啊，何必这样绕一大圈？我想这是因为，禁忌的恐吓，在塑造人的行为时往往比鼓励支持更能快速见效；与此同时，中国社会普遍偏好掩盖自己的利益动机，而是借助某个宏大叙事来达成目的。
这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比比皆是。一些小店打出“本店不欢迎日本人”这种标语，仿佛它如何有民族气节，实际上呢？恐怕本来就没有日本人会光临，它只是以此迎合本地客群。尤其当你的产品、服务没什么优势能竞争得过同行时，这样喊口号简直好处不要太多，堪称一本万利。
事情还不到此为止。既然对奶粉企业来说，新生儿越多越好，那它强调什么“贞洁”呢？
这就得讲到中国的“国情”了。
欧美国家在经历“人口第二次转型”时，都承认了非婚生子权利，将同居合法化，结果是其每年新生儿都有40%上下是非婚生子。本来，这对人口出生率提振不无助益，然而，在社会价值观保守、对私生子的歧视普遍存在的东亚社会，这一点却难以接受。韩国新生儿中的非婚生子比例仅有4.7%，日本更低至2.4%，没有理由相信，中国的情况会更乐观。
东亚的生育率这些年全球垫底，与此不无关系——想想看，这意味着大量的孩子被认为“不该出生”，根本就没机会到这个世界上来。这就是道德话语自相矛盾的讽刺之处：正是严苛的父权制贞操观，才使出生率雪上加霜，那一家希望更多婴儿出生的奶粉企业这么说，岂不是自己挖坑？更何况，婴儿奶粉的购买决策者，几乎肯定是年轻妈妈，它为什么要得罪女性顾客？
能在这个市场上摸爬滚打的国内企业，可以说都炼成了人精，品牌方当然想要更多孩子出生，但它肯定也清楚，中国社会其实压倒性的比例无法接受非婚生子，而在婚育问题上，女性甚至未必能自己做主，有的是家里人不断催婚催育，既然如此，那折中下来的结果就是强调婚前“贞洁”而婚后不得堕胎。
想得很美，但现实呢？
现实是：中国适婚群体（男性23-37岁，女性22-36岁）的性别比，这些年变得越来越失衡，达到了危险的120%上下。这意味着，婚姻市场上每100个女性要面对120个男性，这势必会有高达1/6左右的男性在竞争失败后无法成婚。
别看现在网上那么多人高喊要捍卫“贞洁”，但形势比人强，当男人们渴望成婚时，这些道德标杆忽然之间就变得不重要了。
社会学者陈柏峰在《半熟人社会：转型期乡村社会性质深描》根据对安徽等地农村的连续追踪调研发现，自1990年代中期以来，由于婚姻市场上女性占据优势地位，丈夫对妻子变得“连重话都不敢说”，只求保住婚姻，甚至当妻子“逃婚”时，还苦苦等待妻子回心转意。
有人对一个河北小县城的观察也发现，当地这些年多了很多自己带娃的单身爸爸，这很奇怪吧？因为当地重男轻女，年轻一代女性早早意识到必须远走高飞，这样一来，性别比更悬殊，当地婚恋市场也就愈发失衡。当越来越多年轻未婚男性无法成婚时，他们转而去追求已婚女性——只要能有一个女人能结婚生子，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什么贞洁不贞洁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现在舆论场上呈现出来的却是那么多男性如此在意贞洁呢？合理的解释是：因为他们在现实中受挫而积压了太多愤怒情绪，在现实中他们不得不妥协，但在网上还不能吐吐槽吗？
等情绪过去了，不妨用脑子想一想：所有这一切，到底是怎么造成的？重男轻女的远因，到现在自食其果，难道还要这样延续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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