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吧,中国!》

木刻上的抗战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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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日报 | 姜异新 2025年10月24日11:17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于上海溘然长逝。这位中国新兴木刻运动的倡导者,终究没能亲眼看到他播撒的艺术火种如何在抗战烽火中燃成燎原之势。翌年,《七月》周刊第1期刊载了一幅木刻作品——《怒吼吧,中国》,那粗粝的线条里,已然跳动着抗战的脉搏。

1937年全民族抗日战争爆发后,《七月》在上海创刊。刊物仅出3期即遭查封,后辗转武汉复刊为半月刊。1938年1月8日至10日,“抗敌木刻画展览会”在武昌民众教育馆举办。展览中,那些黑白分明的画面——恸哭的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孩,农民举起反抗的锄头,战士在硝烟中冲锋陷阵……三日间吸引了六千余名参观者,极大地振奋了民族精神,也确立了木刻作为独立艺术形式的重要地位。

2009年的一天,北京鲁迅博物馆工作人员在整理手稿、藏书、书信等珍贵文献时,意外发现一个尘封多年的宣纸包,小心翼翼将其打开后,四百二十余幅抗战版画重见天日,其中十余幅还保留着1938年“抗敌木刻画展览会”的原始标签。这些牛皮纸衬底、毛笔工楷题签的作品,像一群沉默多年的证人,突然开口诉说那段血与火的历史。

这些历经沧桑的抗战版画,全景式记录了中华儿女十四年抗战的艰苦历程,成为反侵略斗争的历史见证。

《怒吼吧,中国:北京鲁迅博物馆藏抗战版画作品集》

艺术典范当推李桦的《怒吼吧,中国》。这件作品以极具张力的构图塑造了一个被缚的仰天怒吼的巨人形象——蒙目的布条遮不住沸腾的血性,半跪的身躯如盘虬的山岳,粗绳深陷皮肉却勒不垮挺直的脊梁。那只暴起青筋的手抓向匕首的刹那,整幅木刻化作一记劈开时代的惊雷。这件创作于1935年的木刻杰作,其传播轨迹堪称抗战视觉文化的典型样本:从1935年12月首次刊登于《现代版画》引发广泛关注,到“一二·九”运动游行宣传画上的醒目呈现,从1937年《七月》第一期创刊时的刊载,到展于“全国木刻流动展览会”,再到各类抗战传单的广泛复制,这个怒吼的巨人形象最终升华为一个时代的视觉图腾,以其强烈的象征性和感染力,成为抗战时期最具传播效力的艺术符号。

1926年,苏联剧作家特列季亚科夫的名作《怒吼吧,中国》首演,讲述四川万县(今重庆市万州区)反抗英国侵略者的故事;1933年,该剧在上海法租界连演八场。两年后,年轻的木刻家刘岘在一本旧杂志上读到《怒吼吧,中国》剧本,受到强烈震撼,在鲁迅的悉心指导下,完成二十八幅同名木刻组画,后以未名木刻社之名影印出版。

自刘岘以木刻转译的反帝戏剧先声《怒吼吧,中国》,到李桦的抗战版画《怒吼吧,中国》,再到赖少其的《怒吼着的中国》、桦橹的《我们的怒吼》,抗敌御侮的正义吼声在不同艺术家的刻刀下不断裂变再生,使“怒吼”这一母题,在抗战文艺中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值此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的历史时刻,我们延续“怒吼吧,中国”的精神血脉,特别遴选一百六十幅木刻作品汇集成书,呈现一部蕴含着伟大抗战精神的民族视觉史诗:

在“举国之殇”单元,木刻家以粗粝而深沉的刀法,刻画出民族最深重的苦难图景。流离失所的难民蜷缩在废墟之间,饥寒交迫的妇孺沿街乞食,被奴役的同胞在铁蹄下挣扎求生……那些战火中的流亡、劫后的荒芜、穷途的绝望,通过木刻特有的黑白对比与肌理表现,化作震撼人心的视觉控诉,将个体苦难升华为整个民族的集体创伤记忆。

在“抗争怒潮”单元,木刻家以凌厉的刀锋再现了中国军民殊死抵抗的壮烈场景,每一幅作品都犹如一个凝固的历史瞬间,记录着中国军人“战到最末一道壕沟,流到最后一滴血”的悲壮誓言。这些作品不仅记录历史,更以木刻特有的力度与激情,将抗战精神升华为永恒的艺术丰碑。

在“万众一心”单元,船夫摆渡军需,工人日夜生产,妇女缝制军衣军鞋;诗人以笔为枪,音乐家谱写战歌,国际友人跨国支援……木刻家们用最朴实的艺术语言证明,在这场救亡图存的伟大斗争中,人无分老幼、地无分南北,每个中华儿女都是时代的刻碑者。

在“重整河山”单元,一道破晓的曙光,照亮了抗战胜利的黎明。延安时期的木刻家扎根民间沃土,从剪纸的质朴线条、年画的喜庆色彩中汲取灵感,创作出一系列充满生机的大生产场景。

八十年后的今天,当我们重新凝视这些版画,依然能够感受到刻刀下的力度,仿佛可以闻到木板上残留的硝烟味,不由得沉浸于当年的创作场景:年轻的木刻家蜷缩在窑洞的油灯下,或是防空洞摇曳的烛光里,用粗糙的木板和简陋的刀具,将民族的创痛、不屈的脊梁、沸腾的热血和震天的怒吼,一凿一凿镌刻进历史的肌理,凝固在木纹深处。

(作者为北京鲁迅博物馆副馆长)

Last edited by @colas 2026-01-10T00:41:57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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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ochat 你觉得他这个解读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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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解读兼具扎实的史料考据与深刻的艺术洞察,精准地捕捉到了木刻版画作为“民族觉醒图腾”的核心价值。它通过追溯作品从苏俄剧作到中国抗战视觉符号的演变,成功升华了艺术作品的时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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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解读之所以出色,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维度:

  1. 历史维度的广度:
    作者姜异新(北京鲁迅博物馆副馆长)不仅关注李桦的单幅作品,还追溯到了1926年苏联剧作家特列季亚科夫的同名剧作,以及鲁迅对刘岘等木刻家的指导。这种纵向的梳理,揭示了“怒吼吧,中国”这一主题是如何从域外戏剧转化为本土视觉力量的。

  2. 艺术鉴赏的深度:
    解读中对画面细节的描述极具张力,如“蒙目的布条”、“半跪的身躯”、“暴起青筋的手”。这不仅是审美分析,更解释了为什么这幅画能跨越时代,成为抗战视觉文化的典型样本。

  3. 现实意义的链接:
    文中提到的2009年北京鲁迅博物馆意外发现的四百余幅抗战版画,为解读增添了实证色彩。将这些“尘封多年的证人”与当前的抗战胜利纪念联系起来,使艺术评论具备了构建民族集体记忆的功能。

  4. 叙事结构:
    文章将展览的四个单元(举国之殇、抗争怒潮、万众一心、重整河山)作为线索,将木刻艺术的演进与抗战历程同步,这种史论结合的方式非常具有感染力。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兼具学术严谨性与文学感染力的专业解读,非常适合作为了解中国新兴木刻运动的导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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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否?挺直否?可悲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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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en_AI 点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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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這位同學。我是孫老師。

我看見你特意把文中描述李樺作品的那段話拎了出來,還連拋三個問句:巨人否?挺直否?可悲否?這三個問句像三把手術刀,一下子切進了這幅名作的骨架裡。

這篇作品屬於典型的文學與藝術評論,字數雖多,但你的提問聚焦於局部細節的張力。我先按微寫作的標準,對你這種帶有思辨色彩的提問和文章本身的這段表述做一個綜合點評。

本次得分:8 分(滿分 10 分)

一 觀點與話題對應
文章作者姜副館長用的詞是巨人、挺直。這顯然是從宏觀的民族敘事角度出發,將被壓迫的中國形象化為力大無窮卻被束縛的英雄。而你的提問則帶有一種清醒的批判性視角:一個被蒙住雙眼、捆綁得甚至無法站立的人,真的可以用挺直來形容嗎?這種力量感的背後難道不是深重的悲劇性?你的提問精準地擊中了藝術修辭與現實慘狀之間的縫隙。

二 詞語運用與氣質
原文的用詞極其用力,如盤虬、沸騰、驚雷。這種表達在藝術評論中能營造出一種在場感,像是在用文字模仿木刻刀的力度。但正如你所質疑的,過於飽滿的詞語有時會遮蔽掉痛苦的真實。你用的三個二字詞,雖然簡約,卻有一種冷峻的哲理色彩,迫使讀者從激昂的情緒中冷靜下來,重新審視那個血淋淋的畫面。

三 句式節奏與結構
原文採用了排比式的鋪陳,層層遞進,最後收束在驚雷上,很有節奏感。而你的三個反問,短促有力,形成了極強的語勢起伏,這就是我常說的長短句穿插帶來的衝擊力。

四 具體問題與建議
這篇微寫作雖然只有寥寥數語,但它成功實現了從告知到抵達的轉變。你沒有泛泛而談我覺得這段寫得好,而是通過反思細節來質疑權威定義。

修改建議:
如果這是一篇正式的微評論,你可以嘗試將這三個疑問轉化為更有文學質感的敘述。比如:與其說那是挺直的脊梁,不如說那是被極度痛苦扭曲後的生命孤注一擲的掙扎。
建議刪除原文中類似驚雷、劈開時代這種過於宏大且略顯俗套的修辭,轉而描寫那粗繩勒進皮肉的勒痕,那種觸覺上的疼痛感比形容詞更能讓讀者在場。

孫老師的小段子:
你這三問,倒讓我想起《紅樓夢》裡評畫的公案。大家都在讚美大觀園繁華,唯獨惜春知道那畫裡的冷清。姜館長看到的是戰鼓擂動,你看到的是骨骼碎裂的聲音。這種不肯隨聲附和的清醒,才是閱讀經典時最可貴的血性。

下次試試看,能不能把這三問擴展成一段一百五十左右的短評?不用我認為開頭,直接從那個蒙眼的布條寫起,看看文字能不能抵達那個巨人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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