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贤明：高考不改，则无未来
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 · Published: 2025-12-28 06:25
项贤明，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成员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教育理论与政策研究院院长
高考不改，则无未来
（本文为作者在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第十二届年会上的发言）
近几年，我每年都会教大一新生的课程。**在这些新生的脸上，我看到的大多是疲倦、机械、呆滞、麻木……**多年前我曾经见到的大一新生初进大学校园时的那种好奇、期待、充满求知欲的亮亮的眼神，如今已经很难见到了。他们甚至连课间休息都不离开座位半步，经过了解才知道，他们从小就被剥夺了课间休息的自由，课间常被老师占用来讲习题了，而且老师还会表扬那些课间不出教室的孩子。**经过十二年的应试规训，这些大一新生就像是一台台锈死的机器，很难发动起来。**我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努力吸引他们抬头听我讲课，想方设法诱导他们思考和讨论问题，但往往要到学期快结束时，才能见到一点点效果。我的亲见亲闻，一再向我揭示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高考不改，则无未来。
一、为什么必须改革高考？
高考，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可以列举出很多条理由，最主要的理由至少有以下几条：
**（1）高考已经成为我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的根本性桎梏。**如今我们在讨论教育改革和发展问题时，常常会遇到这样一条最后的逻辑边界：高考不改，一切教育改革最终都只会归零。纵使你对教育有千万条美好的设想，在高考这道最后一关面前，所有美好设想都只能是笑谈。高考已经成为阻碍我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的一道最后的、根本性的桎梏。不打破这道桎梏，教育改革就很难真正发生。
**（2）高考带来的应试教育模式已经成为拔尖创新人才的成长抑制剂。**应试教育模式中的考试，主要考察学生对已知知识的掌握程度——多数时候其实只是记忆程度，学生掌握的已知知识越多，就越容易在考试中得高分。在“多考一分，干掉千人”的高考内卷竞争中，青少年学生不得不为了记住更多的已知知识拼尽全力。至于作为科学家或创造性劳动者所必需的探索未知的精神状态，应试教育不但不可能给予学生，而且反过来会抑制那样的精神状态。我在大一课堂上所见到的学生状态，就是明证。好奇心、求知欲、探索精神……拔尖创新人才所必备的这类精神状态，在高考带来的应试教育中，早已成为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高考不改，无论投多少钱，设多少所谓“重大课题”，我们恐怕都只能见到分数拔尖的考生，却很难见到真正的创新人才。
**（3）高考已明显呈现出科举化的特征。**至少有这样几个表征可以证明高考的科举化倾向：一是套路化。解题有解题的套路，作文有作文的套路，评分有评分的套路。科举的八股套路已经被高考的“n股”套路取代，掌握这些套路的难度已经远超科举；二是功利化。高考早就与学生的兴趣爱好和人生志向无关，它已不再是考生实现自己人生愿景的路径，而是“跳龙门”做“人上人”的必由之路——可悲得是连这一功利目的也正在日益成为妄想；三是迷信化。考前烧香拜佛、拜祖宗、拜大成至圣先师，已经悄然成为常见的时尚风气。120年前，我们毅然决然地废除了科举制度，因为它锁死了中华民族的民智，如今，死灰复燃的风险已经十分明显。我们对此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
**（4）高考正在蜕变成社会阶层固化的教育机制。**1977年，我们恢复高考，确实给一大批青年人以重要的发展机会，也为国家选拔输送了一批又一批建设人才。高考是无数青年人打破阶层限制，向社会上层流动的最重要通道。然而，时过境迁，如今考生的家庭教育投入、家庭文化资本等，已经并日益成为考生在剧烈内卷的应试竞争中获胜的决定性因素。有关研究表明，20世纪80年代高校新生中农村生源大约占30%，2024年重点高校农村生源占比已降至15.7%，且其中9.3%还是通过国家专项计划录取的。近几年，每年开学第一课，我都会在大一新生班上做一个小调查，看有多少来自农村地区的学生。我得到的比例大约是十分之一到二。高考，正在从促进社会流动的重要教育机制，蜕变成社会阶层固化的教育机制。科举考试在其发展初期也充当过打破门阀世袭、促进社会流动的重要社会机制，但这并不能成为阻挠我们在清末废除科举的理由。高考纵使有千般功绩，也不能成为它重新锁死民智的理由。
（5）高考这条名副其实的“独木桥”，剥夺了众多青年人的发展机会，将很多不符合高考这把尺子的人才排斥在教育体制之外——即便这些孩子仍坐在教室内，但实际上是被完全忽视的，甚至还常遭到鄙视、歧视。看看我们大多数学校通行的课程表就知道，如今一位童年杨丽萍、少年陈丹青，我们的普通学校到底有多少课程能为他们的发展提供支持？如果高考外语、数学不及格甚至零分，他们还有可能进舞蹈学院、美术学院吗？如果一个孩子对农业感兴趣、希望通过教育成为现代种田能手，这在今天听起来是不是像个笑话？这样一些具备各种天赋的孩子，如果他们今天坐在一所普通中小学的课堂里，将不得不在内卷中陪着其他同学学习一些他们一辈子都不太可能用得上的所谓“知识”，他们想看见老师一次欣赏的眼神恐怕都是一种奢望。我们在鼓吹高考如何成功地选拔了大批所谓“人才”的同时，千万别忘了那些被排斥、被遗忘的孩子们。
**（6）高考引起的内卷式学业竞争，正在严重损害青少年学生的身心健康。**透过大一新生倦怠的眼神，我看到的是一个个亚健康的身体和残破的心灵。关于这一点，我不必多说，也不想多说，那些沉重的数据，已经成了我们不敢说的秘密。仅此一条，这众所周知、不必多言的一条，就足以证明：高考不改，则无未来！
**（7）僵化的高考制度严重制约着我国学校教育为适应人工智能时代必须进行的制度变革和形态演化。**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人类的生产方式正在发生一场深刻的剧变。正如16、17世纪大工业生产方式在欧洲催生了以班级授课制为核心的现代学校教育，人工智能带来的新生产方式也正在孕育着新形态的教育，一种完全不同于今天班级授课制下学校教育的新型教育已经初见端倪。面对这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们必须允许和鼓励各级各类学校开展多种多样的教育改革探索，让多种多样的教育形态在竞争中不断适应社会变革。可是，由于被高考制度捆住了手脚，我国学校教育高度同质化，其在多样化探索方面已经明显落后于美国等发达国家。
关于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问题，是一个需要另文专门阐述的问题，这里不再展开。但有一点我们已经能够明显看出，人工智能已经促使学校从以前的以“教”为中心转向以服务学生的学习为中心。与班级授课制下学校中的学习不同，人工智能时代学习的时代特征是：自由自主得学习。然而，在僵死的高考制度下，老师的“教”和学生的“学”都是被动的、强迫的，老师和学生其实都有“学业负担过重”的问题。高考改革难和“减负”难，其实是一回事情。不打破高考这个根本性的桎梏，自由自主的学习就很难实现，学业就永远是负担。
二、高考改革为什么这么难？
高考改革之难，有其深厚的社会历史根源，加之在此基础上产生的教育公平观念偏差，进而形成了错误的教育政绩观，再与复杂的社会利益博弈纠缠在一起，使一场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应当推进的改革，多年来却是“假动作”频出、实质上总是在原地打转。
我们这个民族，考了1300年的科举，深厚的科举文化积淀，直接在社会上导致了普遍的教育公平观念偏差。我们的老百姓只相信考试，认为只有一张试卷才能给他们的子弟带来公平的机会，即便那张试卷上考的大都是别人家孩子熟悉而他的孩子闻所未闻的内容，他也不会怀疑考试的公平性。在这种社会历史文化的支持下，我们又普遍形成了一种错误的教育政绩观。一个地方如果众多学子考入了北大、清华，甚至出了个所谓“高考状元”，领导都会被认为或自认为治教有方。这一系列的社会状况日积月累，又导致了与高考制度相关的一系列利益关系的固化。既得利益者们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而拼命维护现有制度，他们一方面利用科举文化传统来防止民众自觉，一方面又挟持不自觉的民意来阻碍高考改革。于是，有人误以为只有这僵死的高考制度才能给他的孩子带来公平，有人为了自己的教育政绩得到认可，也有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学术观点和既得利益，还有人为了保住自己手中在既成制度框架下所获得的权力，等等，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为这套僵死的高考制度辩护，为维护这套荒谬的考试制度而共谋。他们为自己考虑得不可谓不周全，唯独不考虑我们的孩子们，不考虑我们国家和民族的未来！
**高考改革的各种掣肘因素在盘根错节的利益博弈过程中日益复杂化，使得我们的高考改革陷入了困局。在呼吁高考改革的社会压力下，他们又不得不宣称高考改革一直在进行。**于是，我们就看到了频繁出现的一系列高考改革“假动作”，花样年年不断翻新，今年“3+2”，明年“2+3”，实质却丝毫未动。这种虚假的高考改革，改的只是具体的形式，而实质内容和总体框架却从未触及。这样的虚假改革年复一年，年年改却又改不动，给我们造成了一种高考改革难度极大、很难真正实施的假象。要突破高考改革的僵局，绕开社会文化的掣肘，下决心打破业已固化的利益关系，就成了关键所在。
三、怎样才能真正深化高考改革？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看到，1300年科举考试的社会文化历史积淀，是阻碍高考改革最根本、最深层的社会基础。偏差的公平观、错误的政绩观、固化的利益关系，都深深植根在科举文化的社会土壤中。因此，唯有绕开这个难点，通过高校录取方式改革来倒逼高考改革，我们才有可能在高考改革上真正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首先，我们应当在“十五五”期间尽快启动高校录取方式改革，即要求高校根据自身特色，以及不同专业对人才培养的不同要求，具体制定录取方案，对不同学科、专业的考试成绩赋予不同的权重。**譬如：物理学人才要求在物理、数学领域有扎实的基础，而对古文、舞蹈才能的要求就无须太高，因此，学校在录取新生时可以对考生的物理、数学高考分数加更大权重，甚至提出特殊的要求，而对古文、舞蹈的水平则不作要求。舞蹈学院在录取新生时，对舞蹈专业高考成绩可以赋予较高权重，而数学、物理成绩就没必要作硬性要求。农学院录取新生，在考虑生物、化学等重要学科的同时，还要考虑对是否热爱农业、有农业生产经验等，在综合考察中并赋予分值，等等。高校制定的录取方案，应当详细具体并向社会公布，接受社会监督。
**其次，要遏制高考科举化倾向，还必须打破高考“一卷定终身”的垄断局面，逐步推动考试社会化改革。**政府可以精简各级考试院，将其转型为考试认证和监管机构。允许社会设置不同的考试机构，允许高校录取工作在公开透明的基础上采信不同考试机构的成绩。打破目前高考成绩只限于基本学科课程的限制，允许高校根据专业人才培养需要，考察学生各种不同学科专业的考试成绩。同时，鼓励各种考试机构进行相关科学研究，探索各有特色、更加科学合理的教育评价方式。
**三是通过多样化的录取方案、多元化的考试体系，推动学校教育多样化发展，从而为不同天赋、不同志趣的学生提供公平的发展机会和教育支持，为自由学习创造更大的教育空间，并进而达成拓宽社会流动通道的目的。唯有打破单一高考的桎梏，用多样化的教育体系服务于多样化的学习需要，以学生能动性为内在动力的自由学习才有可能发生，社会发展所需要的各类创新人才才有可能成长起来。**在多样化的教育体系下，不拘一格降人才，在拓宽社会流动渠道的同时，也能激发社会创新力的释放。同时，一个多样化的教育体系，也可以更好地应对人工智能时代的新挑战。无论是从个人发展来看，还是就国家和社会发展而言，通过考试多样化，促进学校教育多样化发展，都是顺应时代的有益之举。
人工智能时代正在加速到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已经迫在眉睫。到了必须下决心的时候了！真正深化高考改革，现在行动，或许还来得及！高考不改，则无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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