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鹅掌楸

一叶鹅掌楸
约莫是去年的十一假期,我到国家植物园给曹雪芹文化节做志愿者。工作不繁重,有些闲暇,就在深深的林中漫步。那已经是秋意正起,绿的叶子还有些,黄的叶子更不少。走着走着,就望见一片熟悉的叶子。它舒服地躺在泥土和石头小径的边界,享受着秋日阳光的温暖。
我小心的拾起,放在手心吹口气。它比我的巴掌还大一圈,但只有四个宽肚尖脑袋的手指。中间的两个融在一起,活像一只鹅掌。
我不禁入了神。
“这是一叶北美鹅掌楸的叶子。”有一个宽厚的声音讲道,“当年老师们想种下它,却种不活。试了许多年,终于有一天,我正走过这条去往食堂的路,却发现它突然吐了新芽。”
我的脚踏在盛夏柔软的泥土里,草地汩汩的吐着绿意。那是一堂语文课,但是教科书、桌椅、白板都被我们抛弃了。同班的学生,有三五个流散各处的,有独自走着自娱的,更多的是围在老董周边的。
“她很优秀,甚至到了让我们心疼的地步。”老董如是说,“她常常请假做化疗,但是学校里的事务一点不落。这样的药罐子,竟然做着班长,是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我们之中,有的轻轻点头。那时候,我们班内彼此还不熟悉,不敢有什么放肆的举动。但心灵所受的震撼,仍会表现在举止中。不知不觉的,草地周围只听得见悠悠的风。“后来她考上北大,因为身体的缘故,我们都劝她选外语。她也这么做了。”老董顿了顿,“不过,她的生命终于还是飘走了。”楸树沙沙的作响,像是应着老董的话。他穿着那件颇喜爱的国安队绿色短袖,双脚端正地站好。比起他那发福的上半身,那双腿则显得笔直有力的多。稍远看起来,他活像一枚扎在土地上的图钉。这总让人担心,他有随时倾倒的风险。可是他仍然那样站着。
我常以为别离是遥远的,但它就像故意的恶作剧,总是在意料之外发生。一年过去,有的事忘掉,也还有些剩余。在四层的红房子,有些东西似乎没有变。鲁迅的灵魂和赫利孔山的缪斯,还在这里盘桓。山精在一次写作课上,用一段话作为“观物写作”的示范,她指着那座现代化的楼说:“它像是一艘巨轮,很久以前从一个小渔村出发。它也曾辉煌过,也曾破败过。现在呢?它好像有些东西变了,也有些没变。我不知道它要驶向何方。”
嬉笑怒骂,是一个人回归本性的表现,也是深厚学识的冰山一角。入骨的批判源于清醒的认识,正如鲁迅。我们常听见老董“论政”,例如学生的雨伞不应该占用公共空间啦,国旗下演讲空洞无味啦,乃至于“他们破坏201,甚至都没有和我说一声。”老董说起这件事,语气就陡然一变,震的人心中一颤,像是做了错事被揭露。也许只有在鲁迅的光环下,我们才得以自由的表达归乎本心的看法。不仅是学生,也包括老师。
事物的内在远不如看上去那样简单。老董讲红楼梦的时候,曾经说起过曹雪芹的样貌:“他是个大胖子,你们没想到吧。”他带上那讲课一贯的微笑,像是把自己逗乐了,“我曾经有个学生某某,也是个大胖子,长的一看就没文人样。可是却心思极细腻的。这两方印,就是他送给我的,多漂亮!文章作的也好,把我们都惊了。”
人缘何以成人呢?我不知道。人又何以相害呢?我也未必清楚。但是为什么做赞颂,为什么做哀歌,我心里是明白的。光鲜的人、事、物,无私心的不多,藏祸心的不少。
我们都有所背负。它或许是一种压力,但本身也支持着我们前行。学到“我与我的父亲”这一章节的时候,老董给我们看了“儿子与父亲,一岁与五十”。那是一张照片,有些老态的周树人抱着海婴。“这个时间,父亲与儿子的矛盾是最激烈的。儿子的长大正要求更多的地位,而父亲还尚未老去。”老董的父亲似乎患了有碍于记忆的重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周六日,老董会去养老院做义工,照顾老父亲。尽管他提起的不多,但仍能知道他的辛苦。
又是入秋,老董罕见的寻我帮忙。我正愁没有“弟子服其劳”的机会,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原来是他的鲁迅课又开,而无人能赏识得了。这倒是有趣的事情,bdfz教鲁迅的源头竟无人问津。我叹着学生的不识货,也感受到一种失去。这种失去是消颓的,像潮水般卷走什么。带着廖廖几个学生,我不知道鲁迅班又经历了什么,只知道老董一日比一日的老了。
我至今仍藏着从老董那里借来的一本书,是阴法鲁教授主编的中国古代文化史的上册。那厚厚的一本,我读的也颇有意思。在志愿工作漫长的等待中,我拿出来借着阳光看。那是曹雪芹研究所的一处院落,是活动项目特意设计的隐藏“盖章点”。尽管少有人光临,时光还是过的飞快。有位老先生带着小孩子,撞进了这偏僻的角落。小孩子小心的拿起印章,在精致的本子上小心印下。老先生则则看着那本厚厚的书。“这么年轻就读这样的书?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厉害。”我心里涌起一种惭愧,因为我翻它的时间也没有多长。
“你是什么学校的。”
“北大附中。”
“北大附中的学生,就是不一样。加油!”老爷子笑呵呵的领着孩子走了。
后来,我下定决心啃这本书。它的纸面不小,文字周边的留白染上淡黄,像是放了很久的宣纸的颜色。那是时间和手指留下的痕迹。但书页都很完整,鲜有折角,圈画的痕迹倒是不少。直到有一天,我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正期待于书本最后那空白的书页带给我解放的时候,一大段手写的字体却映入眼帘。那不是什么寄语,也不是什么读后感。那是一连串记录,写的是某某学生什么特点,应注意什么,何日约谈,哪些话题需小心,哪些方面要引导,如何改进,种种。
我怔住了。
我至今不能理解,世界上会有学生有意的刺伤这位老师的心。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这也是一次生动的教育。
人类比你所想的丑恶的多,但你仍应该热爱它。
如今,老董在分校教书,音信几无。前些日子听闻,老董的老父亲也终于离他远去了。唯一的联系,就是老董时而给视频号的小视频点赞,并发有关分校的朋友圈。最后的印象,是摆在201教室外的一箱箱分门别类摆好的书籍,以及一个罕有人问津的语雀团队十九度。
高三的第一个教师节,我向老董发去消息,感叹如今的各一方。老董只说,有缘时定会再见。
我拈起鹅掌楸叶的叶柄,在手中转了又转。一阵秋风吹来,它挣脱了我的手指,向着泥土的深处飞去。风走向叶,带起秋的轻语。我仰头看。
一树楸叶,点点纷飞。

Last edited by @colas 2025-12-27T14:03:05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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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印象中是 海婴与鲁迅,一岁与五十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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