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明恩浦」,通常寫作「明恩溥」,即 Arthur H. Smith。和《阿Q正傳》關係最大的兩部著作,是 Chinese Characteristics,中文常譯《中國人的性格》或《中國人氣質》,以及 Village Life in China,中文常譯《中國鄉村生活》。明恩溥在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中把中國社會歸納成一組性格條目,例如「面子」「節儉」「禮貌」「公德心缺乏」「保守」「忍耐」「缺乏同情」「相互猜疑」「缺乏誠實」等;魯迅的《阿Q正傳》則把這些外部觀察改造成小說中的人物動作、口頭語、敘述反諷和社會場景。明恩溥的書是外國傳教士式的分類觀察,魯迅的小說則把這種分類放進未莊的生活結構裡,讓讀者看到這些所謂「國民性」如何在具體的人與人之間運作。明恩溥書中的章目和魯迅小說連載時間,可分別見 Internet Archive 和 Project Gutenberg 底本;Lydia H. Liu 也把魯迅與 Arthur Smith 的關係放在「national character」這一近代翻譯語境中討論,認為《阿Q正傳》重寫了西方傳教士關於中國性格的論述,而不是單純照搬(Liu 1995)。
一、從「面子」到阿Q的精神勝利
明恩溥在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第一章談「Face」。他說中國社會裡的面子不只是個人尊嚴,而是一套社會表演、社會承認和形式秩序。他有一句很關鍵的英文原文:「The question is never of facts, but always of form」。他接著說,許多爭吵和訴訟追求的不是事實正義,而是讓各方在形式上得到相應的面子。
《阿Q正傳》把這一點變成阿Q的心理機制。阿Q被人打了,現實中是失敗者,但他在心裡把失敗改寫成勝利:
「我總算被兒子打了」
「精神上的勝利法」
魯迅接著寫阿Q被迫說「我是蟲豸」之後,反而覺得自己是「第一個能夠自輕自賤的人」,於是又在精神上得勝。這裡和明恩溥的「form」相接近,阿Q並不處理事實中的失敗,而是替失敗找一個形式上的位置,使自己仍然能維持自尊。
更明顯的是阿Q輸了錢以後,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他把自己分裂成兩個位置,一個是被打的人,一個是打人的人,然後把自己想像成勝者:
「彷彿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別一個自己」
這不是普通的樂觀,而是把屈辱轉換成面子的方式。明恩溥談的是中國社會中「面子」如何凌駕事實;魯迅讓這種機制進入一個小人物的腦中,成為阿Q的日常自救方式。
小說後半寫阿Q被審問,要畫押,阿Q不識字,只能畫圓圈。他最羞愧的地方不是冤案,不是死亡,而是圓圈畫得不圓:
「孫子才畫得很圓的圓圈呢」
這和明恩溥所說「事實」讓位於「形式」的現象高度對應。阿Q面臨生死,卻仍然把尊嚴放在形式是否好看上。更諷刺的是,審判者也在意形式,小說裡有「我的面子在哪裡」這類話語,說明上層權力同樣依賴面子邏輯。阿Q不是孤立的病人,整個制度都在用形式遮蔽事實。
二、從「忍耐」「知足」「宿命」到阿Q的自我麻醉
明恩溥在「Content and Cheerfulness」一章裡多次談到中國人的忍耐、知足和宿命感。他把中國人稱為「a nation of fatalists」,又用英文俗語「What can’t be cured must be endured」概括這種態度。這一章的敘述帶有很強的傳教士觀察者立場,把忍耐既看成生存能力,也看成社會停滯的原因。
阿Q的「精神勝利法」和這個部分最容易被放在一起看。明恩溥寫的是群體性格,魯迅寫的是一種具體心理動作。阿Q受欺負時不反抗強者,而是在心裡改寫強弱關係:
「現在的世界太不像樣,兒子打老子」
這句話的邏輯是,現實中他被人打,心理上卻把打他的人降格為「兒子」。這樣一來,他不用改變現實,也不用承認自己失敗,只需要改寫稱謂秩序,就能重新站到上位。
阿Q對死亡也有類似處理。臨刑前,他想到人生有時候難免會被殺頭,這種念頭把死亡變成命中注定的日常事件。明恩溥把宿命感寫成一種民族性格,魯迅則把它寫成臨死前仍然無法真正覺醒的麻木。這裡的差別很大,明恩溥常常把這種忍耐看成中國人的固定性格;魯迅則把它放在壓迫、貧窮、愚弄、看客文化之中,讓它成為社會產物。
三、從「村莊」到未莊,阿Q不是抽象中國人,而是村社產物
明恩溥在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的引言裡說,他的觀察多半是從家庭和村莊生活出發;在 Village Life in China 裡,他也強調村莊是中國社會生活的重要單位。這一點和《阿Q正傳》的空間設計相當接近。魯迅沒有把阿Q放在抽象的中國,也沒有把他放在大城市,而是放在「未莊」。
未莊是一個小型社會模型。裡面有趙太爺、錢太爺、秀才、假洋鬼子、酒店掌櫃、看客、小尼姑、吳媽、趙府僕役、差人和官府。阿Q沒有固定家族位置,沒有穩定職業,也沒有真正被承認的姓名。他自稱和趙太爺同姓,趙太爺立刻打他:
「你姓趙麼?」
「你那裡配姓趙!」
這一段對應明恩溥對村社、家族和身份秩序的觀察。Village Life in China 談到家族、宗族、祖先、輩分和家族面子的社會功能;《阿Q正傳》則從反面寫阿Q,他既想攀附趙家的宗族面子,又被宗族秩序排斥。阿Q的悲劇之一,就是他活在家族社會裡,卻沒有被家族社會承認的位置。
這裡可以看到魯迅對明恩溥材料的改造。明恩溥寫「村莊」時,是把村莊當作理解中國社會的觀察單位;魯迅寫未莊時,讓村莊成為一個權力劇場。未莊裡每個人都知道誰能打誰,誰能罵誰,誰該跪,誰該被笑。阿Q的性格不是天生孤立存在的,而是在這種村社秩序裡被反覆塑造出來的。
四、從「禮貌」到等級秩序,阿Q只在弱者面前成為強者
明恩溥有一章談「Politeness」。他說中國式禮貌高度形式化,常常不是出於實際的善意,而是按照上下尊卑來安排行為。他把禮貌看成一套等級技術,人的言行會隨著對方地位而變化。
《阿Q正傳》裡,阿Q的行為幾乎完全按照這套等級邏輯運作。面對趙太爺、假洋鬼子、王胡,他多半退縮、挨打、轉移羞辱;面對小尼姑,他立刻變成施暴者:
「和尚動得,我動不得?」
他被假洋鬼子打了以後,無法反擊強者,便把憤怒轉向小尼姑。酒店裡的人笑,小尼姑哭,阿Q卻覺得自己得勝。這一段正好說明阿Q的心理勝利不只是內心幻覺,也會變成對更弱者的現實暴力。
明恩溥談的是禮貌和等級的社會形式;魯迅寫的是等級暴力如何向下傳遞。阿Q在強者面前沒有尊嚴,便在弱者身上製造尊嚴。這也是《阿Q正傳》比明恩溥更深的一點,小說沒有把問題停留在「中國人愛面子」這類描述上,而是寫出面子怎樣和暴力、性別、階級一起運作。
五、從「缺乏同情」到看客文化
明恩溥在「The Absence of Sympathy」一章中反覆描寫貧窮、痛苦、旁觀和冷漠。他認為長期貧困使人對他人的苦難習以為常,社會中常見圍觀而不援助的現象。他還談到公共場合中的殘酷、嘲笑和對弱者痛苦的麻木。
《阿Q正傳》把這一點改造成魯迅最有名的「看客」問題。阿Q欺負小尼姑時,旁人不是阻止,而是笑。阿Q臨刑時,城裡和未莊的人也以看熱鬧的方式對待死亡。小說最後寫輿論認為阿Q壞,因為他被槍斃了;城裡的人又嫌槍斃不好看,因為沒有唱戲那樣熱鬧。
這裡的對應非常清楚。明恩溥說的是「缺乏同情」這個性格條目;魯迅則通過看客群體把這種冷漠戲劇化。更重要的是,魯迅沒有把看客寫成阿Q之外的正常人。阿Q自己欺負小尼姑時也是看客文化的一部分,他既是被看的對象,也是看別人受苦時發笑的人。小說中的冷漠不是某一個階層獨有,而是在未莊和城裡之間流通。
六、從「辮子」「鬥毆」「辱罵」到阿Q和假洋鬼子
明恩溥在「Social Typhoons」一章中寫到,中國鄉村常見的打架方式包括抓頭髮或抓辮子,辱罵則常常攻擊對方出身、祖先和家族尊嚴。他把這類衝突理解為面子受損後引發的社會風暴。
《阿Q正傳》裡,辮子正是身份、身體和面子的交界處。王胡抓住阿Q的辮子,把他的頭往牆上碰;假洋鬼子剪了辮子,又裝上假辮子,成為阿Q眼中既可恨又可怕的人。阿Q罵他「假洋鬼子」,結果被打,只能轉向旁邊的小孩說:
「我說他!」
這一段和明恩溥談到的鬥毆、辱罵、面子受損高度貼合。辮子不是一個普通身體部位,而是清末民初身份政治的符號。假洋鬼子剪辮子,表示他和新式權力、留洋、革命有關;阿Q恨他,卻又怕他。魯迅把明恩溥所見的鄉村鬥毆方式,放進清末革命前後的政治變形之中。
七、從「排外」到阿Q對假洋鬼子的仇恨
明恩溥在「Contempt for Foreigners」一章談到晚清中國社會對外國人的輕蔑、排斥和誤解。他指出,外國人在中國人的日常秩序中常被看成不懂禮法、不會生活、不合規矩的人;中國人對外國人的態度不只是恐懼,也常帶有居高臨下的輕蔑。
阿Q對假洋鬼子的態度正好是這種排外心理和自卑心理的混合。他罵對方「假洋鬼子」,表面上是輕蔑,實際上又害怕對方手中的哭喪棒,害怕對方背後的新式權勢。這個人物不是純粹的外國人,而是本地社會中的半西化者。阿Q既瞧不起他,又打不過他。
這比明恩溥的「排外」分析多了一層。明恩溥主要從中外差異看中國人的排外;魯迅則寫出一個更尷尬的現象,半新半舊的本地權力者借用外來符號壓迫本地弱者。阿Q罵「洋」,其實罵不到真正的權力;他最後仍然被本地士紳、假革命者和官府聯手處置。
八、從「公德心缺乏」到阿Q式革命
明恩溥在「The Absence of Public Spirit」一章中談到公共空間、公共財產和政治責任問題。他認為普通人往往把公共事務看成官員的事,自己不願為沒有直接利益的事情承擔責任。他還說,抵抗統治者需要領導者,而領導者又會成為被針對的人。
《阿Q正傳》裡的革命部分,正好把「公共精神」問題推到諷刺的高峰。阿Q起初「深惡而痛絕」革命,因為他聽見革命就覺得可怕;後來看到趙太爺等人害怕革命,立刻改變態度:
「我也要投降革命黨了」
他想像革命後,第一件事不是制度改造,也不是公共正義,而是讓未莊的人跪下,殺掉自己討厭的人,搬走趙家的東西,獲得女人。革命在阿Q心裡成了報私仇、搶財物、獲得性支配的機會。
這與明恩溥的「公共精神缺乏」有直接對應,但魯迅寫得更尖銳。明恩溥用外部分類說普通人不關心公共事務;魯迅讓阿Q親口說出革命想像,顯示一場新政治如果只改旗號,不改人與人之間的權力關係,弱者也可能把新名義變成舊式支配的工具。
九、從「保守」到革命後仍然相似的權力結構
明恩溥在「Conservatism」一章中說,中國社會崇古、尊經、相信過去優於現在。他還用一個很形象的比喻,說中國政府像一個立方體,翻倒之後只是換另一面著地,看起來還是差不多。
《阿Q正傳》的革命敘事正和這一點相通。革命來了,最先占到位置的不是阿Q,而是趙家、錢家、秀才、假洋鬼子這類人。阿Q想加入革命,卻被假洋鬼子拒絕;後來趙家被搶,他反而成了替罪羊。審問時他說:
「因為我想造反」
這句話極其荒謬。阿Q沒有真正造反,只是「想」過造反,卻被當成革命亂象中的犧牲品。舊士紳可以換上新名義,阿Q卻連新名義都拿不到。
明恩溥的保守論偏向文化性格判斷;魯迅的小說把「保守」落到權力結構上。革命表面上來了,未莊的等級秩序仍然很快恢復運作。阿Q沒有進入新社會,只是被新舊權力共同消耗掉。
十、從「相互猜疑」到性別恐懼和吳媽事件
明恩溥在「Mutual Suspicion」一章中談到中國社會中的不信任,並且把女性也放進一套帶有明顯偏見的道德判斷中。他的說法有很強的時代局限和傳教士道德色彩,今天看來包含粗暴的性別概括。即使如此,這一章仍然能幫助理解《阿Q正傳》如何處理晚清民初鄉村社會中的性別恐懼和道德想像。
阿Q欺負小尼姑之後,小說忽然展開一段對阿Q性觀念的描寫:
「女人是害人的東西」
「凡尼姑,一定與和尚私通」
阿Q把女人看成誘惑、危險和污穢的來源,同時又對女性有強烈慾望。他在趙府對吳媽說:
「我和你睏覺」
這句話導致他被趕出趙府,生計也受到影響。這裡和明恩溥的「相互猜疑」與性別道德觀有關,但魯迅的方向不同。明恩溥把它寫成中國人的道德缺陷;魯迅把它寫成男權社會內部的荒唐和壓抑。阿Q一方面接受「女人害人」的道德教條,一方面又以最粗暴的方式侵犯女性。
這一點很關鍵。阿Q不是單純被壓迫者。他在性別關係裡也會成為壓迫者。魯迅沒有把阿Q寫成值得同情的純粹受害者,而是寫成一個在不同權力位置上不斷變形的人。
十一、從「缺乏誠實」到場面話、空話和權勢話語
明恩溥在「The Absence of Sincerity」一章談到中國日常交往中的場面話。他指出,很多承諾在形式上很完整,實際上並不打算履行;禮貌語言有時只是維持面子的空殼。這一章和「Face」「Politeness」互相連接,都是在說形式如何取代實質。
《阿Q正傳》裡,話語稱呼隨權力局勢變化而變化。趙太爺平時不承認阿Q姓趙,革命風聲一起,趙家害怕阿Q可能和革命黨有關,稱呼立刻變得客氣:
「老Q」
阿Q聽見這種稱呼,立刻感到自己身價變高。這正是場面話和權力氣候的關係。稱呼沒有真誠內容,只是風向變化後的防身動作。
阿Q自己也使用空話。他說要「投降革命黨」,但並不知道革命是什麼;他想像革命,只是把它當作報復未莊的工具。假洋鬼子也使用革命名義,但拒絕阿Q加入。於是「革命」這個詞在小說裡變成一種被各方利用的空殼,誰有權力,誰就能解釋它。這和明恩溥談場面話、形式話的觀察相接,但魯迅把它放進政治語言中,讓空話不只是日常應酬,也是歷史失敗的一部分。
十二、從「貧窮」「節儉」到阿Q的生計困境
明恩溥在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中有一章談「Economy」,描寫中國人如何在極低物質條件下節省、忍受和維持生活;在「The Absence of Sympathy」中,他又把金錢和食物稱為貧困生活中的中心問題。這些觀察同樣帶有外部觀察者的概括性,但它們和阿Q的物質處境有明顯關聯。
阿Q不是有產者,也不是穩定農民。他常做短工,磨米、舂米、撐船、做零活。小說寫他在趙府做工,又因吳媽事件被驅逐;他輸掉賭錢時極端痛苦,因為那一點錢對他而言就是生存的重量。
這裡不能只把阿Q看成心理病態人物。精神勝利法確實荒謬,但它長期依附於貧窮和不穩定生計。阿Q沒有穩定身份,沒有家產,沒有宗族承認,沒有知識能力,也沒有法律保護。明恩溥的貧困描寫提供了社會背景,魯迅則讓這種背景變成阿Q人格形成的一部分。
十三、從「不準確」「混濁」到小說開頭的偽傳記
明恩溥在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裡設有「The Disregard of Accuracy」「Intellectual Turbidity」等章,批評中國人在事實準確、概念清晰和理性表述方面的問題。這些說法本身帶有很強的民族概括傾向,不能當作客觀真理接受,但它們和《阿Q正傳》的敘事形式存在對話關係。Chinese Characteristics 目錄中可以看到這些章目,它們和「Face」「Politeness」「Absence of Public Spirit」等共同構成一套「中國性格」分類。
《阿Q正傳》一開始就模仿史傳體,卻立刻說自己連傳主的姓名、籍貫、姓氏都弄不清。敘述者想寫「正傳」,卻不知道該叫「列傳」「自傳」「外傳」還是別的。阿Q的名字也不穩定,姓也不穩定,身份也不穩定。
這一點很有意思。明恩溥把「不準確」當作中國性格問題;魯迅的小說故意以不準確開頭,讓「正傳」從第一頁就失去正統性。這不是簡單承認明恩溥的判斷,而是在小說形式上反諷「給中國人下定義」這件事。阿Q既像一個典型,又始終無法被完整確定。這也是魯迅比明恩溥複雜的地方,小說一邊製造國民性寓言,一邊讓這個寓言變得可疑。
十四、明恩溥與魯迅的根本差異
第一,明恩溥常把觀察結果寫成民族性格條目,魯迅把條目變成人物關係。明恩溥寫「面子」「缺乏同情」「公德心缺乏」「保守」時,往往像是在描述中國人整體;魯迅寫阿Q、趙太爺、假洋鬼子、看客、官府時,讓讀者看到這些問題如何在不同階層之間互相製造。
第二,明恩溥的立場是外國傳教士和觀察者,帶有明顯時代偏見。他在引言中也說自己主要從村莊生活出發,並承認有些中國人的優點需要肯定,但全書仍然大量使用整體化概括。魯迅吸收了這套問題詞彙,卻把外部凝視轉為內部自剖。Lydia H. Liu 所說的「translating national character」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成立,魯迅把西方傳教士話語中的「Chinese characteristics」轉化為現代中國文學中的自我批判形式(Liu 1995)。
第三,明恩溥的分析容易把問題歸到「中國人怎樣」;魯迅的小說把問題放回具體社會。阿Q之所以成為阿Q,和未莊的士紳權力、宗族秩序、貧窮、性別壓迫、看客心理、假革命、官府暴力都有關。阿Q有可笑之處,也有可恨之處,還有可悲之處。明恩溥的分類法很容易把這些複雜性壓平,魯迅的小說則讓它們同時存在。
第四,魯迅寫阿Q時也沒有完全擺脫「國民性」話語。他仍然讓阿Q承擔了某種民族寓言功能。問題在於,魯迅不讓這個寓言穩定下來。小說最後,阿Q死了,群眾看熱鬧,官府完成程序,未莊繼續生活。讀者很難把罪責只放在阿Q一個人身上。這正是《阿Q正傳》和明恩溥著述最重要的關係,明恩溥提供了分類化的問題語言,魯迅把這種語言放進小說裡,使它暴露出自身的殘酷、有效和不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