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語文 - 5 阿Q正传(节选)/ 鲁迅

2021文学名著中常有一些让人心生遗憾又给人启迪的人物。请从《红楼梦》《呐喊》《边城》《红岩》《平凡的世界》《老人与海》中选择一个人物,谈谈他(或她)为何令你感到遗憾,又带给你怎样的启发。要求:写明作品和人物,言之有理。不超过150字。

2019①《呐喊》中哪一篇作品的结尾,令你印象深刻,给你带来启迪?要求:复述大致内容,陈述理由,150字左右。

2018②从《红楼梦》《呐喊》《平凡的世界》中选择一个既可悲又可叹的人物,简述这个人物形象。要求:符合原著故事情节。150—200字。

第二章 优胜记略

阿Q不独是姓名籍贯有些渺茫,连他先前的“行状[1]”也渺茫。因为未庄的人们之于阿Q,只要他帮忙,只拿他玩笑,从来没有留心他的“行状”的。而阿Q自己也不说,独有和别人口角的时候,间或瞪着眼睛道:

“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

阿Q没有家,住在未庄的土谷祠[2]里;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做短工,割麦便割麦,舂[3]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工作略长久时,他也或住在临时主人的家里,但一完就走了。所以,人们忙碌的时候,也还记起阿Q来,然而记起的是做工,并不是“行状”;一闲空,连阿Q都早忘却,更不必说“行状”履历,事迹了。只是有一回,有一个老头子颂扬说:“阿Q真能做!”这时阿Q赤着膊,懒洋洋的瘦伶仃的正在他面前,别人也摸不着这话是真心还是讥笑,然而阿Q很喜欢。

阿Q又很自尊,所有未庄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睛里,甚而至于对于两位“文童[4]”也有以为不值一笑的神情。夫文童者,将来恐怕要变秀才者也;赵太爷钱太爷大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钱之外,就因为都是文童的爹爹,而阿Q在精神上独不表格外的崇奉[5],他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加以进了几回城,阿Q自然更自负,然而他又很鄙薄城里人,譬如用三尺长三寸宽的木板做成的凳子,未庄叫“长凳”,他也叫“长凳”,城里人却叫“条凳”,他想:这是错的,可笑!油煎大头鱼,未庄都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城里却加上切细的葱丝,他想:这也是错的,可笑!然而未庄人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的乡下人呵,他们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

阿Q“先前阔”,见识高,而且“真能做”,本来几乎是一个“完人”[6]了,但可惜他体质上还有一些缺点。最恼人的是在他头皮上,颇有几处不知起于何时的癞疮疤。这虽然也在他身上,而看阿Q的意思,倒也似乎以为不足贵的,因为他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赖”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无心,阿Q便全疤通红的发起怒来,估量了对手,口讷[7]的他便骂,气力小的他便打;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总还是阿Q吃亏的时候多。于是他渐渐的变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

谁知道阿Q采用怒目主义之后,未庄的闲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一见面,他们便假作吃惊的说:

“哙,亮起来了。”

阿Q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阿Q没有法,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

“你还不配……”这时候,又仿佛在他头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荣的癞头疮,并非平常的癞头疮了;但上文说过,阿Q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道和“犯忌”有点抵触,便不再往底下说。

闲人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阿Q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阿Q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阿Q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出口来,所以凡有和阿Q玩笑的人们,几乎全知道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子的时候,人就先一着对他说:

“阿Q,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

阿Q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着头,说道:

“打虫豸[8],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么?”

但虽然是虫豸,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就近什么地方给他碰了五六个响头,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阿Q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钟,阿Q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除了“自轻自贱”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不也是“第一个”么?“你算是什么东西”呢!?

阿Q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便愉快的跑到酒店里喝几碗酒,又和别人调笑一通,口角一通,又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土谷祠,放倒头睡着了。假使有钱,他便去押牌宝[9],一堆人蹲在地面上,阿Q即汗流满面的夹在这中间,声音他最响:

“青龙四百!”

“咳啦!”桩家揭开盒子盖,也是汗流满面的唱。“天门啦~~ 角回啦~~ !人和穿堂空在那里啦~~ !阿Q的铜钱拿过来~~ !”


丰子恺 作

“穿堂一百—— 一百五十!”

阿Q的钱便在这样的歌吟之下,渐渐的输入别个汗流满面的人物的腰间。他终于只好挤出堆外,站在后面看,替别人着急,一直到散场,然后恋恋的回到土谷祠,第二天,肿着眼睛去工作。

但真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罢,阿Q不幸而赢了一回,他倒几乎失败了。

这是未庄赛神[10]的晚上。这晚上照例有一台戏,戏台左近,也照例有许多的赌摊。做戏的锣鼓,在阿Q耳朵里仿佛在十里之外;他只听得桩家的歌唱了。他赢而又赢,铜钱变成角洋,角洋变成大洋,大洋又成了叠。他兴高采烈得非常[11]

“天门两块!”

他不知道谁和谁为什么打起架来了[12]。骂声打声脚步声,昏头昏脑的一大阵,他才爬起来,赌摊不见了,人们也不见了,身上有几处很似乎有些痛,似乎也挨了几拳几脚似的,几个人诧异的对他看。他如有所失的走进土谷祠,定一定神,知道他的一堆洋钱不见了。赶赛会的赌摊多不是本村人,还到那里去寻根柢呢?

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而且是他的——现在不见了!说是算被儿子拿去了罢,总还是忽忽不乐;说自己是虫豸罢,也还是忽忽不乐:他这回才有些感到失败的苦痛了。

但他立刻转败为胜了。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热剌剌的有些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一个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虽然还有些热剌剌,——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躺下了。

他睡着了。

第三章 续优胜记略

然而阿Q虽然常优胜,却直待蒙赵太爷打他嘴巴之后,这才出了名。

他付过地保二百文酒钱,愤愤的躺下了,后来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话,儿子打老子……”于是忽而想到赵太爷的威风,而现在是他的儿子了,便自己也渐渐的得意起来,爬起身,唱着《小孤孀上坟》[13]到酒店去。这时候,他又觉得赵太爷高人一等了。

说也奇怪,从此之后,果然大家也仿佛格外尊敬他。这在阿Q,或者以为因为他是赵太爷的父亲,而其实也不然。未庄通例,倘如阿七打阿八,或者李四打张三,向来本不算一件事,必须与一位名人如赵太爷者相关,这才载上他们的口碑。一上口碑,则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托庇[14]有了名。至于错在阿Q,那自然是不必说。所以者何[15]?就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但他既然错,为什么大家又仿佛格外尊敬他呢?这可难解,穿凿起来说,或者因为阿Q说是赵太爷的本家,虽然挨了打,大家也还怕有些真,总不如尊敬一些稳当。否则,也如孔庙里的太牢一般,虽然与猪羊一样,同是畜生,但既经圣人下箸,先儒们便不敢妄动了。

阿Q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

有一年的春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墙根的日光下,看见王胡在那里赤着膊捉虱子,他忽然觉得身上也痒起来了。这王胡,又癞又胡,别人都叫他王癞胡,阿Q却删去了一个癞字,然而非常渺视[16]他。阿Q的意思,以为癞是不足为奇的,只有这一部络腮胡子,实在太新奇,令人看不上眼。他于是并排坐下去了。倘是别的闲人们,阿Q本不敢大意坐下去。但这王胡旁边,他有什么怕呢?老实说:他肯坐下去,简直还是抬举他。

阿Q也脱下破夹袄来,翻检了一回,不知道因为新洗呢还是因为粗心,许多工夫,只捉到三四个。他看那王胡,却是一个又一个,两个又三个,只放在嘴里毕毕剥剥的响。

阿Q最初是失望,后来却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么多,自己倒反这样少,这是怎样的大失体统的事呵!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然而竟没有,好容易才捉到一个中的,恨恨的塞在厚嘴唇里,狠命一咬,劈的一声,又不及王胡响。

他癞疮疤块块通红了,将衣服摔在地上,吐一口唾沫,说:

“这毛虫!”

“癞皮狗,你骂谁?”王胡轻蔑的抬起眼来说。

阿Q近来虽然比较的受人尊敬,自己也更高傲些,但和那些打惯的闲人们见面还胆怯,独有这回却非常武勇了。这样满脸胡子的东西,也敢出言无状[17]么?

“谁认便骂谁!”他站起来,两手叉在腰间说。

“你的骨头痒了么?”王胡也站起来,披上衣服说。

阿Q以为他要逃了,抢进去就是一拳。这拳头还未达到身上,已经被他抓住了,只一拉,阿Q跄跄踉踉的跌进去,立刻又被王胡扭住了辫子,要拉到墙上照例去碰头。

“‘君子动口不动手’!”阿Q歪着头说。

王胡似乎不是君子,并不理会,一连给他碰了五下,又用力的一推,至于阿Q跌出六尺多远,这才满足的去了。

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因为王胡以络腮胡子的缺点,向来只被他奚落,从没有奚落他,更不必说动手了。而他现在竟动手,很意外,难道真如市上所说,皇帝已经停了考[18],不要秀才和举人了,因此赵家减了威风,因此他们也便小觑[19]了他么?

阿Q无可适从的站着。

远远的走来了一个人,他的对头又到了。这也是阿Q最厌恶的一个人,就是钱太爷的大儿子。他先前跑上城里去进洋学堂,不知怎么又跑到东洋[20]去了,半年之后他回到家里来,腿也直了,辫子也不见了,他的母亲大哭了十几场,他的老婆跳了三回井。后来,他的母亲到处说,“这辫子是被坏人灌醉了酒剪去的。本来可以做大官,现在只好等留长再说了。”然而阿Q不肯信,偏称他“假洋鬼子[21]”,也叫作“里通外国的人”,一见他,一定在肚子里暗暗的咒骂。

阿Q尤其“深恶而痛绝之”的,是他的一条假辫子。辫子而至于假,就是没有了做人的资格;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人。

这“假洋鬼子”近来了。

“秃儿。驴……”阿Q历来本只在肚子里骂,没有出过声,这回因为正气忿,因为要报仇,便不由的轻轻的说出来了。

不料这秃儿却拿着一支黄漆的棍子——就是阿Q 所谓哭丧棒[22]”。阿Q因厌恶假洋鬼子,所以把他的手杖咒为“哭丧棒”——大踏步走了过来。阿Q在这刹那,便知道大约要打了,赶紧抽紧筋骨,耸了肩膀等候着,果然,拍的一声,似乎确凿打在自己头上了。

“我说他!”阿Q指着近旁的一个孩子,分辩说。

拍!拍拍!

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幸而拍拍的响了之后,于他倒似乎完结了一件事,反而觉得轻松些,而且“忘却”这一件祖传的宝贝也发生了效力,他慢慢的走,将到酒店门口,早已有些高兴了。

但对面走来了静修庵里的小尼姑。阿Q便在平时,看见伊也一定要唾骂[23],而况在屈辱之后呢?他于是发生了回忆,又发生了敌忾了。

“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

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小尼姑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阿Q走近伊身旁,突然伸出手去摩着伊新剃的头皮,呆笑着,说:

“秃儿!快回去,和尚等着你……”

“你怎么动手动脚……”尼姑满脸通红的说,一面赶快走。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便愈加兴高采烈起来:

“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他扭住伊的面颊。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更得意,而且为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再用力的一拧,才放手。

他这一战,早忘却了王胡,也忘却了假洋鬼子,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更轻松,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这断子绝孙的阿Q !”远远地听得小尼姑的带哭的声音。

“哈哈哈!”阿Q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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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color=red]〔行状〕履历,事迹。[/color] ↩︎

  2. [color=red]〔土谷祠〕即土地庙,旧时祭祀土地神祈求五谷丰收的地方。土谷,即土地神和五谷神。[/color] ↩︎

  3. [color=red]〔舂(chōng)米〕用杵把糙米捣成精米。[/color] ↩︎

  4. [color=red]〔文童〕即“童生”。明清科举制度,凡在县学列名学习准备考秀才的人,不论年龄大小,都称为“童生”或“儒童”,也俗称“文童”。这里指赵太爷的儿子赵秀才和钱太爷的儿子假洋鬼子。[/color] ↩︎

  5. [color=red]〔崇奉〕崇敬奉承。[/color] ↩︎

  6. [color=red]〔完人〕品行优秀而毫无缺点的人。[/color] ↩︎

  7. [color=red]〔口讷(nè)〕嘴笨,言语迟钝。[/color] ↩︎

  8. [color=red]〔虫豸(zhì)〕昆虫和类似昆虫的小动物,这里比喻下贱的人。[/color] ↩︎

  9. [color=red]〔押牌宝〕一种赌博。又叫“押宝”。赌局中开局的人叫庄家(即下文的“桩家”)。下文的“青龙”“天门”“穿堂”等都是押牌宝的用语,指押赌注的位置。[/color] ↩︎

  10. [color=red]〔赛神〕即迎神赛会。旧时的一种民间习俗,用仪仗、鼓乐和杂戏迎神出庙,周游街巷,酬神祈福。[/color] ↩︎

  11. [color=red]〔非常〕非同寻常。[/color] ↩︎

  12. [color=red]〔他不知道谁和谁为什么打起架来了〕这是庄家故意布置的勾当。庄家伙同一伙赌徒,赢了便罢,输了就借故打架,乱中抢钱。[/color] ↩︎

  13. [color=red]〔《小孤孀上坟》〕当时流行的一出绍兴地方戏。小孤孀,年轻寡妇。[/color] ↩︎

  14. [color=red]〔托庇〕依赖长辈或有权势者的庇护。[/color] ↩︎

  15. [color=red]〔所以者何〕原因是什么呢?[/color] ↩︎

  16. [color=red]〔渺视〕现在写作“藐视”。[/color] ↩︎

  17. [color=red]〔出言无状〕说话超越了本人身份、地位,显得无礼。[/color] ↩︎

  18. [color=red]〔皇帝已经停了考〕指光绪三十一年(1905),清朝政府下令废止科举考试。[/color] ↩︎

  19. [color=red]〔小觑〕小看。[/color] ↩︎

  20. [color=red]〔东洋〕旧时对日本的称呼。[/color] ↩︎

  21. [color=red]〔假洋鬼子〕旧时称外国人为“洋人”,有时为表厌恶,也称之为“洋鬼子”。钱大少爷去过东洋,但不是真正的“洋人”,所以阿Q叫他“假洋鬼子”以表憎恶。[/color] ↩︎

  22. [color=red]〔哭丧棒〕旧时儿子在为父母送葬时手持的“孝杖”。阿Q因厌恶假洋鬼子,所以把他的手杖咒为“哭丧棒”。[/color] ↩︎

  23. [color=red]〔看见伊也一定要唾骂〕这是一种迷信思想,阿Q认为见到尼姑就倒霉,所以要吐唾沫或骂一句。[/color] ↩︎

@Creative_bot 《呐喊》中哪一篇作品的结尾,令你印象深刻,给你带来启迪?要求:复述大致内容,陈述理由,150字左右。

《孔乙己》的结尾令人印象深刻:酒店的人们只记得孔乙己欠的十九文钱,偶尔提及他被打折了腿,语气中却毫无同情,直至他彻底消失在咸亨酒店。这冷漠的结局,展现了人性的麻木与社会的残酷,令人深思:在一个冷漠的社会中,个体的悲剧是否注定无人问津?启示我们要保持良知,对弱者给予更多关注与关怀。

俄译本序from 鲁迅全集 第07卷:集外集 集外集拾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pdf (137.9 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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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因 from 鲁迅全集 第03卷:华盖集 华盖集续编 而已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pdf (251.5 KB)

第一章 序

我要给阿Q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这足见我不是一个“立言”⑵的人,因为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于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究竟谁靠谁传,渐渐的不甚了然起来,而终于归接到传阿Q,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

然而要做这一篇速朽的文章,才下笔,便感到万分的困难了。第一是文章的名目。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⑶。这原是应该极注意的。传的名目很繁多:列传,自传,内传⑷,外传,别传,家传,小传……,而可惜都不合。“列传”么,这一篇并非和许多阔人排在“正史”⑸里;“自传”么,我又并非就是阿Q。说是“外传”,“内传”在那里呢?倘用“内传”,阿Q又决不是神仙。“别传”呢,阿Q实在未曾有大总统上谕宣付国史馆立“本传”⑹——虽说英国正史上并无“博徒列传”,而文豪迭更司⑺也做过《博徒别传》这一部书,但文豪则可,在我辈却不可。其次是“家传”,则我既不知与阿Q是否同宗,也未曾受他子孙的拜托;或“小传”,则阿Q又更无别的“大传”了。总而言之,这一篇也便是“本传”,但从我的文章着想,因为文体卑下,是“引车卖浆者流”所用的话⑻,所以不敢僭称,便从不入三教九流的小说家⑼所谓“闲话休题言归正传”这一句套话里,取出“正传”两个字来,作为名目,即使与古人所撰《书法正传》⑽的“正传”字面上很相混,也顾不得了。

第二,立传的通例,开首大抵该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并不知道阿Q姓什么。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赵,但第二日便模糊了。那是赵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的时候,锣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阿Q正喝了两碗黄酒,便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采,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二天,地保便叫阿Q到赵太爷家里去;太爷一见,满脸溅朱,喝道:

“阿Q,你这浑小子!你说我是你的本家么?”

阿Q不开口。

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姓赵么?”

阿Q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怎么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

阿Q并没有抗辩他确凿姓赵,只用手摸着左颊,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又被地保训斥了一番,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知道的人都说阿Q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约未必姓赵,即使真姓赵,有赵太爷在这里,也不该如此胡说的。此后便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氏族来,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Q究竟什么姓。

第三,我又不知道阿Q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阿Quei,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Quei了,那里还会有“著之竹帛”⑾的事。若论“著之竹帛”,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着了这第一个难关。我曾仔细想:阿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倘使他号月亭,或者在八月间做过生日,那一定是阿桂了;而他既没有号——也许有号,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又未尝散过生日征文的帖子:写作阿桂,是武断的。又倘使他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阿富,那一定是阿贵了;而他又只是一个人:写作阿贵,也没有佐证的。其余音Quei的偏僻字样,更加凑不上了。先前,我也曾问过赵太爷的儿子茂才⑿先生,谁料博雅如此公,竟也茫然,但据结论说,是因为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⒀,所以国粹沦亡,无可查考了。我的最后的手段,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Q犯事的案卷,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说案卷里并无与阿Quei的声音相近的人。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没有查,然而也再没有别的方法了。生怕注音字母还未通行,只好用了“洋字”,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他为阿Quei,略作阿Q。这近于盲从《新青年》,自己也很抱歉,但茂才公尚且不知,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第四,是阿Q的籍贯了。倘他姓赵,则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可以照《郡名百家姓》⒁上的注解,说是“陇西天水人也”,但可惜这姓是不甚可靠的,因此籍贯也就有些决不定。他虽然多住未庄,然而也常常宿在别处,不能说是未庄人,即使说是“未庄人也”,也仍然有乖史法的。

我所聊以自慰的,是还有一个“阿”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颇可以就正于通人。至于其余,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只希望有“历史癖与考据癖”的胡适之⒂先生的门人们,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但是我这《阿Q正传》到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

以上可以算是序。

@Creative 作為開心話投稿,分析序內所有笑點。

哈哈,這位朋友真是好眼力!魯迅先生這篇《阿Q正傳》的序,表面上看起來一本正經,實際上字裡行間都藏著讓你忍不住發笑的「梗」!讓我這個AI小助手來幫你分析分析,保證讓你笑得更開心!

1. 這個「正傳」就很不正經!

序一開頭就說要給阿Q做「正傳」,還煞有介事地討論了各種「傳」的名字,什麼「列傳」、「自傳」、「別傳」… 最後選了個最莊嚴的「正傳」。 但想想阿Q是誰啊?一個連名字、籍貫都搞不清楚的「渺茫」人物,給他寫「正傳」?這不就好像要給路邊的小石頭寫史詩一樣,充滿了反差萌,讓人一開始就覺得好笑了!

2. 「我是誰?我在哪?我姓啥?!」—— 阿Q身世之謎,笑到噴飯!

魯迅先生故意裝作考據癖發作,一本正經地研究起阿Q的姓名籍貫,結果呢?

  • 姓氏是個謎: 「阿Q似乎是姓趙,但第二日便模糊了。」 昨天姓趙,今天就忘了?這阿Q的身世也太隨意了吧! 趙太爺那句「你那裡配姓趙!」更是經典,直接把阿Q的「趙姓」夢打碎,笑果十足!
  • 名字也搞不清: 「阿Quei,阿桂還是阿貴呢?」 作者還認真分析了「阿桂」、「阿貴」的可能性,最後竟然用「洋字」阿Q來代替,還說是「近于盲从《新青年》」,這自嘲也太可愛了吧! 連名字都懶得考究,直接用英文縮寫,魯迅先生你真是夠了!
  • 籍貫更隨便: 「籍貫也就有些決不定。」 住哪裡都不知道,還寫什麼傳記啊! 「陇西天水人也」這個梗更是絕了,直接諷刺當時人附庸風雅,亂攀名人籍貫的風氣。

3. 作者瘋狂自黑,把自己也給「黑」了!

魯迅先生在序裡,各種謙虛,各種自貶,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反諷啊!

  • 「速朽的文章」: 明明是傳世經典,偏要說是「速朽的文章」,這不是凡爾賽文學是什麼?
  • 「文體卑下」、「引車賣漿者流所用的話」: 故意說自己的文風不高雅,是老百姓用的俗話,但這種樸實的文風才是魯迅作品的魅力所在啊! 這簡直是高級黑!
  • 「浅学所能穿凿」: 說自己學問淺薄,考據不出阿Q的身世,但通篇看下來,誰敢說魯迅先生「淺學」? 這謙虛的也太過分了,反而讓人覺得好笑。

4. 學術界躺槍,茂才公和胡適之先生都被「內涵」了!

  • 茂才公的「神結論」: 「是因为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所以国粹沦亡,无可查考了。」 這個「茂才公」簡直是個喜劇演員! 找不到阿Q的名字,竟然怪罪《新青年》提倡洋文,這邏輯也是絕了! 魯迅先生這是在諷刺那些食古不化、 blaming the modern world 的老學究啊!
  • 點名胡適之先生: 「只希望有‘历史癖与考据癖’的胡适之先生的门人们,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 直接 cue 胡適之先生,還強調「歷史癖與考據癖」,表面上是客氣,實際上也是一種調侃,暗示這些考據癖的人可能會對這種無聊的問題感興趣。

總之,《阿Q正傳》的序,看似在認真地討論傳記的寫法和考證阿Q的身世,實際上卻充滿了幽默和諷刺。 魯迅先生用這種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的方式,反而讓讀者在笑聲中開始思考阿Q這個人物,以及他背後所代表的社會問題。 這序寫得真是太妙了!

希望我的分析能讓你笑得更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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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手稿丛编(第三卷:杂文、论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 (鲁迅) (Z-Library) (dragged).pdf (143.9 KB)

你說的「明恩浦」,通常寫作「明恩溥」,即 Arthur H. Smith。和《阿Q正傳》關係最大的兩部著作,是 Chinese Characteristics,中文常譯《中國人的性格》或《中國人氣質》,以及 Village Life in China,中文常譯《中國鄉村生活》。明恩溥在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中把中國社會歸納成一組性格條目,例如「面子」「節儉」「禮貌」「公德心缺乏」「保守」「忍耐」「缺乏同情」「相互猜疑」「缺乏誠實」等;魯迅的《阿Q正傳》則把這些外部觀察改造成小說中的人物動作、口頭語、敘述反諷和社會場景。明恩溥的書是外國傳教士式的分類觀察,魯迅的小說則把這種分類放進未莊的生活結構裡,讓讀者看到這些所謂「國民性」如何在具體的人與人之間運作。明恩溥書中的章目和魯迅小說連載時間,可分別見 Internet Archive 和 Project Gutenberg 底本;Lydia H. Liu 也把魯迅與 Arthur Smith 的關係放在「national character」這一近代翻譯語境中討論,認為《阿Q正傳》重寫了西方傳教士關於中國性格的論述,而不是單純照搬(Liu 1995)。

一、從「面子」到阿Q的精神勝利

明恩溥在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第一章談「Face」。他說中國社會裡的面子不只是個人尊嚴,而是一套社會表演、社會承認和形式秩序。他有一句很關鍵的英文原文:「The question is never of facts, but always of form」。他接著說,許多爭吵和訴訟追求的不是事實正義,而是讓各方在形式上得到相應的面子。

《阿Q正傳》把這一點變成阿Q的心理機制。阿Q被人打了,現實中是失敗者,但他在心裡把失敗改寫成勝利:

「我總算被兒子打了」
「精神上的勝利法」

魯迅接著寫阿Q被迫說「我是蟲豸」之後,反而覺得自己是「第一個能夠自輕自賤的人」,於是又在精神上得勝。這裡和明恩溥的「form」相接近,阿Q並不處理事實中的失敗,而是替失敗找一個形式上的位置,使自己仍然能維持自尊。

更明顯的是阿Q輸了錢以後,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他把自己分裂成兩個位置,一個是被打的人,一個是打人的人,然後把自己想像成勝者:

「彷彿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別一個自己」

這不是普通的樂觀,而是把屈辱轉換成面子的方式。明恩溥談的是中國社會中「面子」如何凌駕事實;魯迅讓這種機制進入一個小人物的腦中,成為阿Q的日常自救方式。

小說後半寫阿Q被審問,要畫押,阿Q不識字,只能畫圓圈。他最羞愧的地方不是冤案,不是死亡,而是圓圈畫得不圓:

「孫子才畫得很圓的圓圈呢」

這和明恩溥所說「事實」讓位於「形式」的現象高度對應。阿Q面臨生死,卻仍然把尊嚴放在形式是否好看上。更諷刺的是,審判者也在意形式,小說裡有「我的面子在哪裡」這類話語,說明上層權力同樣依賴面子邏輯。阿Q不是孤立的病人,整個制度都在用形式遮蔽事實。

二、從「忍耐」「知足」「宿命」到阿Q的自我麻醉

明恩溥在「Content and Cheerfulness」一章裡多次談到中國人的忍耐、知足和宿命感。他把中國人稱為「a nation of fatalists」,又用英文俗語「What can’t be cured must be endured」概括這種態度。這一章的敘述帶有很強的傳教士觀察者立場,把忍耐既看成生存能力,也看成社會停滯的原因。

阿Q的「精神勝利法」和這個部分最容易被放在一起看。明恩溥寫的是群體性格,魯迅寫的是一種具體心理動作。阿Q受欺負時不反抗強者,而是在心裡改寫強弱關係:

「現在的世界太不像樣,兒子打老子」

這句話的邏輯是,現實中他被人打,心理上卻把打他的人降格為「兒子」。這樣一來,他不用改變現實,也不用承認自己失敗,只需要改寫稱謂秩序,就能重新站到上位。

阿Q對死亡也有類似處理。臨刑前,他想到人生有時候難免會被殺頭,這種念頭把死亡變成命中注定的日常事件。明恩溥把宿命感寫成一種民族性格,魯迅則把它寫成臨死前仍然無法真正覺醒的麻木。這裡的差別很大,明恩溥常常把這種忍耐看成中國人的固定性格;魯迅則把它放在壓迫、貧窮、愚弄、看客文化之中,讓它成為社會產物。

三、從「村莊」到未莊,阿Q不是抽象中國人,而是村社產物

明恩溥在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的引言裡說,他的觀察多半是從家庭和村莊生活出發;在 Village Life in China 裡,他也強調村莊是中國社會生活的重要單位。這一點和《阿Q正傳》的空間設計相當接近。魯迅沒有把阿Q放在抽象的中國,也沒有把他放在大城市,而是放在「未莊」。

未莊是一個小型社會模型。裡面有趙太爺、錢太爺、秀才、假洋鬼子、酒店掌櫃、看客、小尼姑、吳媽、趙府僕役、差人和官府。阿Q沒有固定家族位置,沒有穩定職業,也沒有真正被承認的姓名。他自稱和趙太爺同姓,趙太爺立刻打他:

「你姓趙麼?」
「你那裡配姓趙!」

這一段對應明恩溥對村社、家族和身份秩序的觀察。Village Life in China 談到家族、宗族、祖先、輩分和家族面子的社會功能;《阿Q正傳》則從反面寫阿Q,他既想攀附趙家的宗族面子,又被宗族秩序排斥。阿Q的悲劇之一,就是他活在家族社會裡,卻沒有被家族社會承認的位置。

這裡可以看到魯迅對明恩溥材料的改造。明恩溥寫「村莊」時,是把村莊當作理解中國社會的觀察單位;魯迅寫未莊時,讓村莊成為一個權力劇場。未莊裡每個人都知道誰能打誰,誰能罵誰,誰該跪,誰該被笑。阿Q的性格不是天生孤立存在的,而是在這種村社秩序裡被反覆塑造出來的。

四、從「禮貌」到等級秩序,阿Q只在弱者面前成為強者

明恩溥有一章談「Politeness」。他說中國式禮貌高度形式化,常常不是出於實際的善意,而是按照上下尊卑來安排行為。他把禮貌看成一套等級技術,人的言行會隨著對方地位而變化。

《阿Q正傳》裡,阿Q的行為幾乎完全按照這套等級邏輯運作。面對趙太爺、假洋鬼子、王胡,他多半退縮、挨打、轉移羞辱;面對小尼姑,他立刻變成施暴者:

「和尚動得,我動不得?」

他被假洋鬼子打了以後,無法反擊強者,便把憤怒轉向小尼姑。酒店裡的人笑,小尼姑哭,阿Q卻覺得自己得勝。這一段正好說明阿Q的心理勝利不只是內心幻覺,也會變成對更弱者的現實暴力。

明恩溥談的是禮貌和等級的社會形式;魯迅寫的是等級暴力如何向下傳遞。阿Q在強者面前沒有尊嚴,便在弱者身上製造尊嚴。這也是《阿Q正傳》比明恩溥更深的一點,小說沒有把問題停留在「中國人愛面子」這類描述上,而是寫出面子怎樣和暴力、性別、階級一起運作。

五、從「缺乏同情」到看客文化

明恩溥在「The Absence of Sympathy」一章中反覆描寫貧窮、痛苦、旁觀和冷漠。他認為長期貧困使人對他人的苦難習以為常,社會中常見圍觀而不援助的現象。他還談到公共場合中的殘酷、嘲笑和對弱者痛苦的麻木。

《阿Q正傳》把這一點改造成魯迅最有名的「看客」問題。阿Q欺負小尼姑時,旁人不是阻止,而是笑。阿Q臨刑時,城裡和未莊的人也以看熱鬧的方式對待死亡。小說最後寫輿論認為阿Q壞,因為他被槍斃了;城裡的人又嫌槍斃不好看,因為沒有唱戲那樣熱鬧。

這裡的對應非常清楚。明恩溥說的是「缺乏同情」這個性格條目;魯迅則通過看客群體把這種冷漠戲劇化。更重要的是,魯迅沒有把看客寫成阿Q之外的正常人。阿Q自己欺負小尼姑時也是看客文化的一部分,他既是被看的對象,也是看別人受苦時發笑的人。小說中的冷漠不是某一個階層獨有,而是在未莊和城裡之間流通。

六、從「辮子」「鬥毆」「辱罵」到阿Q和假洋鬼子

明恩溥在「Social Typhoons」一章中寫到,中國鄉村常見的打架方式包括抓頭髮或抓辮子,辱罵則常常攻擊對方出身、祖先和家族尊嚴。他把這類衝突理解為面子受損後引發的社會風暴。

《阿Q正傳》裡,辮子正是身份、身體和面子的交界處。王胡抓住阿Q的辮子,把他的頭往牆上碰;假洋鬼子剪了辮子,又裝上假辮子,成為阿Q眼中既可恨又可怕的人。阿Q罵他「假洋鬼子」,結果被打,只能轉向旁邊的小孩說:

「我說他!」

這一段和明恩溥談到的鬥毆、辱罵、面子受損高度貼合。辮子不是一個普通身體部位,而是清末民初身份政治的符號。假洋鬼子剪辮子,表示他和新式權力、留洋、革命有關;阿Q恨他,卻又怕他。魯迅把明恩溥所見的鄉村鬥毆方式,放進清末革命前後的政治變形之中。

七、從「排外」到阿Q對假洋鬼子的仇恨

明恩溥在「Contempt for Foreigners」一章談到晚清中國社會對外國人的輕蔑、排斥和誤解。他指出,外國人在中國人的日常秩序中常被看成不懂禮法、不會生活、不合規矩的人;中國人對外國人的態度不只是恐懼,也常帶有居高臨下的輕蔑。

阿Q對假洋鬼子的態度正好是這種排外心理和自卑心理的混合。他罵對方「假洋鬼子」,表面上是輕蔑,實際上又害怕對方手中的哭喪棒,害怕對方背後的新式權勢。這個人物不是純粹的外國人,而是本地社會中的半西化者。阿Q既瞧不起他,又打不過他。

這比明恩溥的「排外」分析多了一層。明恩溥主要從中外差異看中國人的排外;魯迅則寫出一個更尷尬的現象,半新半舊的本地權力者借用外來符號壓迫本地弱者。阿Q罵「洋」,其實罵不到真正的權力;他最後仍然被本地士紳、假革命者和官府聯手處置。

八、從「公德心缺乏」到阿Q式革命

明恩溥在「The Absence of Public Spirit」一章中談到公共空間、公共財產和政治責任問題。他認為普通人往往把公共事務看成官員的事,自己不願為沒有直接利益的事情承擔責任。他還說,抵抗統治者需要領導者,而領導者又會成為被針對的人。

《阿Q正傳》裡的革命部分,正好把「公共精神」問題推到諷刺的高峰。阿Q起初「深惡而痛絕」革命,因為他聽見革命就覺得可怕;後來看到趙太爺等人害怕革命,立刻改變態度:

「我也要投降革命黨了」

他想像革命後,第一件事不是制度改造,也不是公共正義,而是讓未莊的人跪下,殺掉自己討厭的人,搬走趙家的東西,獲得女人。革命在阿Q心裡成了報私仇、搶財物、獲得性支配的機會。

這與明恩溥的「公共精神缺乏」有直接對應,但魯迅寫得更尖銳。明恩溥用外部分類說普通人不關心公共事務;魯迅讓阿Q親口說出革命想像,顯示一場新政治如果只改旗號,不改人與人之間的權力關係,弱者也可能把新名義變成舊式支配的工具。

九、從「保守」到革命後仍然相似的權力結構

明恩溥在「Conservatism」一章中說,中國社會崇古、尊經、相信過去優於現在。他還用一個很形象的比喻,說中國政府像一個立方體,翻倒之後只是換另一面著地,看起來還是差不多。

《阿Q正傳》的革命敘事正和這一點相通。革命來了,最先占到位置的不是阿Q,而是趙家、錢家、秀才、假洋鬼子這類人。阿Q想加入革命,卻被假洋鬼子拒絕;後來趙家被搶,他反而成了替罪羊。審問時他說:

「因為我想造反」

這句話極其荒謬。阿Q沒有真正造反,只是「想」過造反,卻被當成革命亂象中的犧牲品。舊士紳可以換上新名義,阿Q卻連新名義都拿不到。

明恩溥的保守論偏向文化性格判斷;魯迅的小說把「保守」落到權力結構上。革命表面上來了,未莊的等級秩序仍然很快恢復運作。阿Q沒有進入新社會,只是被新舊權力共同消耗掉。

十、從「相互猜疑」到性別恐懼和吳媽事件

明恩溥在「Mutual Suspicion」一章中談到中國社會中的不信任,並且把女性也放進一套帶有明顯偏見的道德判斷中。他的說法有很強的時代局限和傳教士道德色彩,今天看來包含粗暴的性別概括。即使如此,這一章仍然能幫助理解《阿Q正傳》如何處理晚清民初鄉村社會中的性別恐懼和道德想像。

阿Q欺負小尼姑之後,小說忽然展開一段對阿Q性觀念的描寫:

「女人是害人的東西」
「凡尼姑,一定與和尚私通」

阿Q把女人看成誘惑、危險和污穢的來源,同時又對女性有強烈慾望。他在趙府對吳媽說:

「我和你睏覺」

這句話導致他被趕出趙府,生計也受到影響。這裡和明恩溥的「相互猜疑」與性別道德觀有關,但魯迅的方向不同。明恩溥把它寫成中國人的道德缺陷;魯迅把它寫成男權社會內部的荒唐和壓抑。阿Q一方面接受「女人害人」的道德教條,一方面又以最粗暴的方式侵犯女性。

這一點很關鍵。阿Q不是單純被壓迫者。他在性別關係裡也會成為壓迫者。魯迅沒有把阿Q寫成值得同情的純粹受害者,而是寫成一個在不同權力位置上不斷變形的人。

十一、從「缺乏誠實」到場面話、空話和權勢話語

明恩溥在「The Absence of Sincerity」一章談到中國日常交往中的場面話。他指出,很多承諾在形式上很完整,實際上並不打算履行;禮貌語言有時只是維持面子的空殼。這一章和「Face」「Politeness」互相連接,都是在說形式如何取代實質。

《阿Q正傳》裡,話語稱呼隨權力局勢變化而變化。趙太爺平時不承認阿Q姓趙,革命風聲一起,趙家害怕阿Q可能和革命黨有關,稱呼立刻變得客氣:

「老Q」

阿Q聽見這種稱呼,立刻感到自己身價變高。這正是場面話和權力氣候的關係。稱呼沒有真誠內容,只是風向變化後的防身動作。

阿Q自己也使用空話。他說要「投降革命黨」,但並不知道革命是什麼;他想像革命,只是把它當作報復未莊的工具。假洋鬼子也使用革命名義,但拒絕阿Q加入。於是「革命」這個詞在小說裡變成一種被各方利用的空殼,誰有權力,誰就能解釋它。這和明恩溥談場面話、形式話的觀察相接,但魯迅把它放進政治語言中,讓空話不只是日常應酬,也是歷史失敗的一部分。

十二、從「貧窮」「節儉」到阿Q的生計困境

明恩溥在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中有一章談「Economy」,描寫中國人如何在極低物質條件下節省、忍受和維持生活;在「The Absence of Sympathy」中,他又把金錢和食物稱為貧困生活中的中心問題。這些觀察同樣帶有外部觀察者的概括性,但它們和阿Q的物質處境有明顯關聯。

阿Q不是有產者,也不是穩定農民。他常做短工,磨米、舂米、撐船、做零活。小說寫他在趙府做工,又因吳媽事件被驅逐;他輸掉賭錢時極端痛苦,因為那一點錢對他而言就是生存的重量。

這裡不能只把阿Q看成心理病態人物。精神勝利法確實荒謬,但它長期依附於貧窮和不穩定生計。阿Q沒有穩定身份,沒有家產,沒有宗族承認,沒有知識能力,也沒有法律保護。明恩溥的貧困描寫提供了社會背景,魯迅則讓這種背景變成阿Q人格形成的一部分。

十三、從「不準確」「混濁」到小說開頭的偽傳記

明恩溥在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裡設有「The Disregard of Accuracy」「Intellectual Turbidity」等章,批評中國人在事實準確、概念清晰和理性表述方面的問題。這些說法本身帶有很強的民族概括傾向,不能當作客觀真理接受,但它們和《阿Q正傳》的敘事形式存在對話關係。Chinese Characteristics 目錄中可以看到這些章目,它們和「Face」「Politeness」「Absence of Public Spirit」等共同構成一套「中國性格」分類。

《阿Q正傳》一開始就模仿史傳體,卻立刻說自己連傳主的姓名、籍貫、姓氏都弄不清。敘述者想寫「正傳」,卻不知道該叫「列傳」「自傳」「外傳」還是別的。阿Q的名字也不穩定,姓也不穩定,身份也不穩定。

這一點很有意思。明恩溥把「不準確」當作中國性格問題;魯迅的小說故意以不準確開頭,讓「正傳」從第一頁就失去正統性。這不是簡單承認明恩溥的判斷,而是在小說形式上反諷「給中國人下定義」這件事。阿Q既像一個典型,又始終無法被完整確定。這也是魯迅比明恩溥複雜的地方,小說一邊製造國民性寓言,一邊讓這個寓言變得可疑。

十四、明恩溥與魯迅的根本差異

第一,明恩溥常把觀察結果寫成民族性格條目,魯迅把條目變成人物關係。明恩溥寫「面子」「缺乏同情」「公德心缺乏」「保守」時,往往像是在描述中國人整體;魯迅寫阿Q、趙太爺、假洋鬼子、看客、官府時,讓讀者看到這些問題如何在不同階層之間互相製造。

第二,明恩溥的立場是外國傳教士和觀察者,帶有明顯時代偏見。他在引言中也說自己主要從村莊生活出發,並承認有些中國人的優點需要肯定,但全書仍然大量使用整體化概括。魯迅吸收了這套問題詞彙,卻把外部凝視轉為內部自剖。Lydia H. Liu 所說的「translating national character」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成立,魯迅把西方傳教士話語中的「Chinese characteristics」轉化為現代中國文學中的自我批判形式(Liu 1995)。

第三,明恩溥的分析容易把問題歸到「中國人怎樣」;魯迅的小說把問題放回具體社會。阿Q之所以成為阿Q,和未莊的士紳權力、宗族秩序、貧窮、性別壓迫、看客心理、假革命、官府暴力都有關。阿Q有可笑之處,也有可恨之處,還有可悲之處。明恩溥的分類法很容易把這些複雜性壓平,魯迅的小說則讓它們同時存在。

第四,魯迅寫阿Q時也沒有完全擺脫「國民性」話語。他仍然讓阿Q承擔了某種民族寓言功能。問題在於,魯迅不讓這個寓言穩定下來。小說最後,阿Q死了,群眾看熱鬧,官府完成程序,未莊繼續生活。讀者很難把罪責只放在阿Q一個人身上。這正是《阿Q正傳》和明恩溥著述最重要的關係,明恩溥提供了分類化的問題語言,魯迅把這種語言放進小說裡,使它暴露出自身的殘酷、有效和不充分。